事实也的确如此,等他爬上山坡时,韩穆珩正抱着一个木盒,静静坐着风里,身形僵滞得如同没有生气的躯壳,他没哭,也没动,只是死死抱着盒子,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韩...穆珩——”
谢曦承忽然发觉自己原来这么感性。韩穆珩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可他的眼泪,竟在不知不觉中落了下来。
“她说,就算她死了,也要死的自由,不想做那个山坡上的土堆,还特地叫我一定要这里,将她的骨灰撒下去,这样就算风将她的骨灰吹到了世界各地,她也能知道回家的路.....”韩穆珩的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发颤地抽泣道,“可是...可是....她没有告诉我这么快啊....我..我都....还没做好准备。”
谢曦承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止不住颤抖的身体。
“你说是不是她嫌弃我啊?”韩穆珩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谢曦承立刻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怎么可能,穆雅阿姨怎么会嫌弃你,怎么会?”
“也对——”韩穆珩将头抬了起来,挤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我倒是希望她能嫌弃我,这样她就不会为了债务和我的学费,而拼死拼活地工作,为什么她不能自私一点,为什么?为什么?”情绪越来越激烈,他近乎自虐般,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谢曦承心头猛地一紧,伸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沙哑心疼地喊:"够了,真的够了,我求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那么那么那么好,穆雅阿姨怎么可能抛弃你?”
对方终于妥协般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大哭:“谢曦承,谢曦承,我以后都没有妈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啊 ——”
谢曦承一下下轻拍着他颤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会好的……都会变好的……”
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韩穆珩才停止了哭泣,哑着嗓子开口:“谢曦承,我手机忘拿了,你可以去我家帮我拿一下吗?”
此时此刻,谢曦承又怎么会拒绝,他几乎是不加犹豫地就答应了:“好,我帮你拿,你好好平复一下情绪。”
他下山后,直奔韩穆珩的房间,在里面转了好多圈,都未曾见到他的手机,就准备回去问问他。
正走到半途,谢曦承突然收到一条语音留言,声音低沉:“谢曦承,谢谢你......”,“谢谢你” 三个字之后,是漫长到窒息的沉默,静得能听见电流沙沙作响。隔了好久,他才突然冒出一句,“我不值得。”两句话明明前言不搭后语,可谢曦承却在那一瞬间,完完整整地听懂了。
——谢谢你(你的喜欢),我不值得(你的这份喜欢)
谢曦承死死捂住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蹲下身,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你很早就知道了,你很早就知道了,对吗?妈的,真是一个混蛋。”
直到谢曦承哭不出来了,才站起身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眼角那抹泛红,还是出卖了他。
“靠!老子再喜欢你,我就是狗!靠!”
谢曦承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无力喊了一句,“爸,妈,我回来了。”现在他什么不想管,只想洗个澡,再好好地睡一觉。
“谢曦承!给老子滚过来!”沙发上,传来谢智伟冷硬如铁的声音。
谢曦承疑惑地走了过去,看向躲在一旁的谢昭野,对方正用极其担忧的神情望着他。
“老子叫你跪下,你听不懂吗?”话音刚落,谢智伟便将两张纸狠狠砸在他脸上。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只一眼,便认出那是他写给韩穆珩的告白信。下一秒,他直直跪了下去。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谢智伟指着他的额头,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翻着戾气,模样凶神恶煞。
谢曦承近乎认命地抬起头,声音又哑又苦:“我还有什么可说,不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就是喜欢男人。”
谢智伟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大得让谢曦承踉跄了一下。灼热的痛感从脸颊炸开,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他妈喜欢男人,你还好意思说出来,恶不恶心啊你!简直是丢了我们谢家上下的脸,老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出来,结果你这个畜生玩意儿,是这么来回报我们的。”他一边怒声斥骂,一边抬脚往谢曦承身上踢,“恶心!恶心!恶心至极!”
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半点没有因血缘亲情而手下留情。谢曦承却只觉得,身体疼一点也好,最起码,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旁边早已泣不成声的谢母猛地冲过来,死死拽住谢智伟,声音嘶哑又绝望:“你想干什么!他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啊!”
正在气头上的谢智伟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怒声嘶吼:“儿子?老子才没有这种变态儿子!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谢智伟!现在出事了你反倒来怪我?当初我就说打工把他带在身边,是你非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老家!这么多年,你真正管过他、操心过他吗?要是当初我们好好陪着他,他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谢母红着眼,疯了一般用力捶打在他身上,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操,你个歪婆娘,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在这儿乱开腔。”谢智伟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朝谢曦承砸了过去。
“啊——”看着那朝着儿子砸去的烟灰缸,她眼前一黑,眼泪疯狂涌出,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与绝望淹没,只能无助地哭喊着,连上前阻拦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谢智伟!那是烟灰缸,是会死人的!”
“哥哥!哥哥!”谢昭野也从角落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吓得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哭腔。
“哐——哐——”姗姗来迟的谢爷爷用尽全力砸着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焦急:“谢智伟!你给我开门,开门!”
哭泣声......
怒吼声......
砸门声......
各种混乱不堪的声音被绞成一团,在狭小的客厅里疯狂冲撞,温热黏稠的鲜血正从谢曦承的额头不断涌出,顺着眉骨、脸颊滑落,眼前的事物都在一片刺红里渐渐趋于模糊。
“你别睡,我的孙儿,你别睡,爷爷带你回家了,爷爷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