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失去了二儿子顾忠,三儿子顾诚。那两个名字刻在灵位上,也刻在她心里最深最疼的位置。她不能再失去大儿子顾恩和小儿子顾典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没有声音,只有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檀木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顾承泽跪在祖母身后,那副少年郎的肩膀还挺瘦弱,可脊背挺得笔直。他今年只有十二岁,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稚气,可眉宇之间已经有了顾家男人的影子。他双手合十,嘴唇紧抿,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大伯平安,父亲平安,大哥平安。
旁边跪着的是顾子佩,她还太小,还不完全明白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大伯、父亲和大哥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仗,知道打仗是会死人的——就像祖父,就像二叔和三叔。她用两只小手死死地合在一起,用力得指节都在发抖,在心里反复念着:大伯平安,爹平安,大哥平安。大伯答应过要带她去看清川河的,爹答应过要教她骑马的,大哥答应过要给她刻一把小木刀的。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
串珠的丝绳在多年的磨损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不,不是丝绳撑不住了,是某种比丝绳更脆弱的东西断了。
紫檀木的佛珠散落一地,在青石地面上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滚到供桌底下,滚到门槛边,滚到顾承泽的膝前,滚到顾子佩的脚边,滚到顾稳的灵位前,滚满了整个祠堂。
那一刻,顾承泽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的镇定碎了一瞬。顾子佩也睁开了眼,小手从胸前松开,慌张地去看祖母的脸。
顾老夫人跪在原地,看着满地的佛珠,眼泪滚落而出。她没有去捡。她就那么跪着,任由泪水顺着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流淌,滴在膝前的蒲团上。
在战场上,她见过最凶险的时刻,从未流过一滴泪;得知顾忠战死时她没有在人前流泪,得知顾诚战死时她也没有在人前流泪。可是此刻,佛珠散了一地,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皇宫御书房里,皇上箫衡负手立于窗前。
夜风从西边灌过来,把窗棂吹得微微发颤,把他龙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他脸色沉静,那是一国之君必须维持的沉静——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心里的波涛。可他的心在跳,跳得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
他两眼盯着窗外那棵苦楝树。大风横扫之下,紫色的苦楝花簌簌地落,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落成满地零落的紫。
那棵苦楝树是顾贵妃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可今夜,它的花被风吹落了大半。箫衡没有说话,只是把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德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皇上身上!
翠微宫里,顾贵妃站在院中。
她没有站在廊下避风,而是站在院子正中央,面朝西方。
夜风灌满了她的衣袖,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把廊下的宫灯吹得摇摇晃晃,把院角那丛湘妃竹吹得沙沙作响。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唇间无声地念着:大哥平安,二哥平安,承宇平安。在她身后不远处,瘸腿的翠屏一瘸一拐地走来,她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走到顾贵妃身边,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外袍是素色的,没有绣龙凤,没有镶珠玉,只是一件寻常的旧袍子——那是顾贵妃从顾家带来的,是出嫁前大嫂亲手给她缝的。
顾贵妃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拍了拍翠屏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像一块握了太久还没捂热的玉。
她在祈求大哥、二哥、承宇平安归来。她不求功业,不求凯旋,只求他们活着回来。顾家的女人,几代人都是这样祈求过来的。
同时,西北风也卷到江南的九鼎门,把宋含章带进了一场可怕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