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又不等皇帝开口,霍擎苍将手中那根玄铁鞭往地上一甩,铁鞭抽打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震响,火星四溅。
他单膝跪下,双手捧着那根通体乌黑的玄铁鞭,朗声说道:“陛下,这是先祖皇帝赐给微臣的玄铁鞭,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小人。微臣只是遵从太祖遗训,维护朝堂清正。这根鞭子,打的就是那些搬弄是非、祸害忠良的小人!”他说完,转过头盯着礼部尚书,那目光如刀,“礼部尚书,你是管礼仪的,老夫问你——构陷忠良,算不算失礼?挑拨君臣,算不算失礼?你这礼部尚书,管的是跪拜作揖的礼,还是天地正气的礼?
礼部尚书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霍擎苍,看着他那满头如雪的白发,看着他那双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个老将,是祖父留给他的臣子,是父亲留给他的臣子,也是他自己最头疼也最敬重的臣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霍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最知开疆之艰辛,最知守江山之艰难。他的话,是直接了一些——可是这话却让人清醒,让人不迷失方向。”
他顿了顿,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李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不动声色:“李爱卿,朕知晓你说的全是真情实言。”他没有戳穿,也没有追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听前辈的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起来吧。”
李默伏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微臣遵旨。”然后从地上爬起来,退回了班列之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官袍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皇上看着方雍。
方雍一直站在那里,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一场争吵与他毫无关系。他是九卿之首,百官之长,最擅长的就是在风口浪尖上保持沉默。皇上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丞相,你乃九卿之首。这次顾家军大获全胜,你觉得——如何犒劳啊?”
方雍早已从方才那一番交锋中嗅出了风向。
他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陛下,顾将军一向清正廉洁,您赏赐他金银珠宝,他转身便分给了手下将士;您赏赐他田庄宅邸,他怕是要把宅子改成军医馆。这次犒劳,依老臣愚见,干脆就主要犒劳顾家三军——给那些在战场上流了血、拼了命的将士们实实在在的抚恤和赏赐。至于顾将军嘛,您褒奖几句便可以了。顾将军最在乎的,不是身外之物,而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皇上听了,朗声笑起来,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格外畅快:“还是丞相,甚得朕意啊!”
方雍面带笑意,拱手道:“承蒙陛下夸奖。老臣不过是揣摩圣意罢了。”
霍擎苍站在一旁,将那根玄铁鞭重新缠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方雍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位分明已经看穿一切却仍然谈笑风生的皇帝,心中轻轻哼了一声。他把玄铁鞭重新挂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方雍,又看了一眼李默,什么也没有再说。可那一眼里的意思,谁都看懂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老夫看得一清二楚。今天骂的是李默,可老夫的话,是说给这殿上每一个人听的。
方雍避开了他的目光,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淡然的表情。可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一瞬。
这一局,方雍退得干净利落,皇帝挡得不露痕迹,而顾恩此刻恐怕还在阳城关上望着阴沉的天色,根本不知道这乾坤大殿里刚刚为他打了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仗。这朝堂上的仗,不比沙场上轻松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