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的师兄师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他们一边追一边喊着“团团,团团——”,可宋含章不理会。她天生脚力极好,在山道上跑起来又快又稳,像一只在山林间长大的鹿。
宋行简和程国恩跑在最前面追她,宋夫人跑得也快,可还是落在了后面。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团团——你停下——娘亲错了——娘亲不该不信任你,不该打你——娘亲那天晚上在你房门前站了一夜——团团,娘亲想你,娘亲日日夜夜都想你——你不要跑了,让娘亲看看你好不好——你看看娘亲一眼——”她跑着跑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立刻洇了出来,染红了裙摆。可她顾不上疼,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追。
宋行简也在喊,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团团——大哥错了——大哥不该打你那一巴掌——大哥不该不信你——大哥跟你道歉——你停下好不好——”程国恩也一边跑一边喊着妹妹的名字。
宋含章听见了。她听见了母亲摔倒又爬起来的声音,听见了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见了大哥那沙哑的道歉。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顺着那张圆圆的脸颊往下淌。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远远地看着母亲、大哥和二哥,哽咽着大声说道:“你们回去吧——我现在还不想见你们!”说完,她又转身跑开,身影消失在了山林的深处,只剩下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宋行简和程国恩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又大声喊了起来。宋夫人踉跄着跑到儿子身边,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她仰起头,对着那片沉默的山林边哭边喊:“团团——你出来——娘亲就看你一眼——娘亲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瘦了没有,吃得饱吗——你出来啊——”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阵阵鸟鸣,和秋风穿过山林时那绵长的、低沉的呜咽声。
不知何时,陆瑛出现在他们背后。她看着那片宋含章消失的山林,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性子倔,心里头的委屈还盘踞着。她是不会见你们的。宋夫人,既然你们已知晓她在九鼎门,我也会照顾好她的,你们就安心回去吧。等她气消了,她自然会回去见你们的。她不是记仇的孩子——真正记仇的人,不会梦见一个人时哭出血泪。”
宋夫人听了,浑身瘫软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山谷里回荡着,被山风送出很远很远。她来了,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见到了女儿一眼——可她连碰都没有碰到她。
躲在山林深处的宋含章听见了母亲的哭声。她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也在哭,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那双在夜里看不见的眼睛,不想让母亲知道她曾经哭出血泪,不想让母亲知道她成了夜瞎子。如果母亲知道了,她一定不会走了,一定会留下来,一定会想尽办法给她求医——可她不想让母亲再为她操心了。
宋夫人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膝盖上的血都凝固了。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用最后的力气站起来,对着那片看不见人的山林大声说道:“团团,你既然不想见我们,我们就回去了。你在这里一定要好好的——娘亲等着跟你道歉。娘亲把饭菜给你备着,把床铺给你铺好,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娘亲来接你。”
宋行简也大声说:“团团,大哥也是。大哥欠你一巴掌,等你回来,大哥让你打回来。”程国恩站在他身旁,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那片山林,仿佛在用沉默说着他此刻说不出口的一切。
不想见,怎能强求。
两天后,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离开了云梦城。
秋风萧瑟,卷起了路上的落叶。在离开的时候,宋含章站在高处——那片她躲藏过的山林之上,看着母亲登上马车,看着大哥、二哥翻上骏马,她的泪流不止,那眼泪从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滑落,一颗接一颗,在秋阳下闪着晶莹的光。
柳承志站在她背后,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师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不哭了。本来夜里已看不见星月,别再让白天的眼泪坏了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