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里眼睛看不见,陆瑛为了让她能在夜间避开敌人的刀剑、能在黑暗中听声辨位,陆瑛把她的眼睛用黑布蒙上,让十几个师兄同时从不同方向朝她扔石子。
石子有大有小,有快有慢,有的从正面飞来,有的从背后偷袭,有的贴着她的耳廓擦过。
目前,宋含章根本躲不开——那些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胳膊上、后背上、腿上、额头上,满身青紫。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躲开大半了。让耳朵成为自己的第二双眼睛——石子出手时衣袖摩擦的声音,破空而来的方向和速度,她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身子一侧,头一偏,腰一拧,那些石子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竹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躲过所有飞来的石子。
陆瑛教授她墨家机关道。墨家机关道,这是陆瑛这一门的根本。
陆瑛不仅教授她书本上的理论,还亲手教她绘图,亲手教她如何制造各种暗器、武器和机关。从最简单的捕兽夹到复杂的连弩车,从微型的袖箭到大型的投石车,从单发的暗器到连环触发的机关陷阱,每一样都让宋含章如痴如醉。
本就对墨家机关道有着浓厚的兴趣,本就自己琢磨着做出了木鸢,宋含章学得极为认真,又极为轻松。那些旁人看来复杂无比的齿轮咬合和杠杆原理,在她”眼里却像是天生就懂的东西。
陆瑛教她骑马射箭。
陆瑛告诉她,一个真正的武者,马上功夫和箭术缺一不可——马上能战,马下能打,百步之外能取人性命,这才是完整的武艺。不过,因为她的体重,陆瑛怕她把九鼎门的良驹压坏,便暂时不教她骑术,只教她射箭。宋含章站在马厩前,看着那些神骏的良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暗暗攥紧了拳头。
陆瑛把自己那一把八十斤的弯弓递到她面前,说:“将它拉成满月。”力气大的她拿起弯弓,左手推弓,右手拉弦,那张乌黑的铁胎弓在她手里一寸一寸地张开,弓臂发出低沉的嗡鸣,被她稳稳地拉成了满月。
陆瑛点了点头,从基础开始教她——站姿、握弓、瞄准、呼吸、放箭。每一道工序,她都如饥似渴地学着,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裹上布条继续拉;右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歇一盏茶的工夫又站回了箭靶前。
陆瑛教她吹箫。
陆瑛告诉她,箫声幽远,空灵,能洗涤心灵,让人忘却人间烦恼。人生在世,要在自己的心田植下百花和香草,把不好的忘记,留下馥郁馨香。她接过师父递来的那管竹箫,放在唇边,吹得比青山书院好了很多!
陆瑛看着这个有着极大天赋、又肯付出万分努力的关门弟子,就像一位琢玉的工匠,发现了一块上好的璞玉,满心欢喜,恨不得倾尽毕生心血将它雕琢成一件绝世珍品。
她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将来不是名震江湖的大侠,便是沙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可她偏是个女儿身。不过那又如何?她陆瑛这辈子,不也是女儿身?
不过,她不会废寝忘食。
对于她来说,吃饱饭、睡好觉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每天练完功,她便端着那只比旁人饭碗大了一圈的碗,坐在饭堂里,一口一口吃得很香。红烧肉要十块,还要肥一些的。米饭要冒尖,青菜也不能少。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练。
她一直女扮男装。
因为雌雄莫辨,为人豪爽,打架够狠,在九鼎门里,除了陆瑛和柳承志知晓她是女儿身,其他人都以为她是男儿家,都叫她“宋团小师弟”。她和师兄们同练功,从不矫揉造作,从不喊苦喊累,比许多男弟子还要拼命。
柳承志,是她的十五师兄。
他比她年长十岁,是一个个子高而清瘦、男生女相的男人。他的眉目清秀得像江南三月的烟雨,可那副清秀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身扎实的功夫和一颗最温柔的心。
因为她是九鼎门里最小的师妹,他最疼她了。他陪她练枪、练剑、射箭,他从不因为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也从不因为她是师妹而敷衍了事。
因为她的眼睛夜里看不见,他总是背着她,在月下散步,在林中穿行,给她讲星月运行的轨迹和规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江南秋夜里最平静的风。
他会告诉她北斗七星如何绕着北极星旋转,会在路过一片池塘时停下脚步,给她形容水面上的月影是什么形状。
她趴在他的背上,觉得很安稳、很安全。他的脊背瘦削却结实,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从不让她感到一丝颠簸。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梦里的少年也有这样这样背着她,该多好!
夜里躺在床上,她把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往脸上一盖,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里有时会有火光和马蹄声,但大多数时候,她的梦是安静的——竹林,枪影,师父的白发,师兄的笑脸,还有那方帕子下面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