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恩、抱着顾承安的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老夫人聊着这一次与西夷之战的战况。
顾恩讲得很克制,没有提那些血腥的细节,只讲狼牙关前的火海有多壮阔,讲独眼老将是怎么砍下西夷王的人头,讲那一夜西北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顾子衿与顾承泽、顾子佩说着边关的壮阔景象——草原上的落日有多大,清川河的水有多急,关山上的英木有多苍翠。
顾承泽听得入了迷,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唯独顾承宇,不言不语,手里拿着筷子,夹着没滋没味的饭食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顾府的门外,顾贵妃的车辇已停下,随后顾贵妃拉着三个孩子快步下车。门童们赶紧行礼,一个门童撒腿就往前厅跑去。
顾贵妃带着三个孩子几乎是跑着穿过顾府的大门,四人的步伐之快,完全没了皇家的规矩——箫行健撩着袍子跑在最前面,箫子健紧紧跟着,箫幽兰被母妃拽着小手跑得小辫子都飞了起来。
“老夫人!老夫人!贵妃娘娘回来了——”仆人一边跑一边高兴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前厅里饭桌前的顾老夫人他们听见了,非常震惊。方才席间他们还在念叨贵妃在宫里不知道好不好,她竟就回来了。除了顾承宇,其余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同时起身,快步走出饭厅去迎接。
他们刚踏出前厅,顾贵妃也带着三个孩子跑进了前庭的院中。顾贵妃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满头白发的母亲,比两年前更瘦了、更矮了。她又看见了大哥,看见了那张被边关的风霜磨得愈发冷峻的脸。她看见了所有人。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她扑进母亲的怀抱,把脸埋在母亲瘦削的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箫幽兰扑进了顾大夫人的怀里,箫行健和箫子健扑进了顾恩的怀里。两个皇子抱着舅舅的腰不肯松手,顾恩弯下腰用两只大手拍着他们的后背。
此时此刻,月光倾泻,星辰闪耀,满院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可枝头的绿叶在月下泛着温柔的光。家人相聚,是多么的温馨——温馨里还带着苦涩,可苦涩也是相聚的一部分。那些在战场上流过的血、那些在深宫里咽下的泪、那些在佛堂里跪过的长夜——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拥抱化成了最柔软的东西。
一阵寒暄过后,大家都踏进了前厅。
当顾贵妃看到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的顾承宇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瞬间扑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拉着顾承宇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顾承宇的脸。她的手很轻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碎裂却还被勉强拼在一起的瓷器:“我的承宇,我的承宇……”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两年前骑着高头大马出征的哥哥如今却坐在椅子上回来,他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箫行健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出声,箫子健把脸别到一边去,箫幽兰小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而顾承宇的双眸沉静无比地看着地面,不言不语,如同冷冰冰的雕像。
很快顾贵妃便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她站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到了桌前。她是顾家的女儿,她太清楚将门之家的宿命了。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二哥,失去了三哥,失去了承明——出生在将门之家的人,随时随地在做家人离去的准备。如今顾承宇能够平安地活着回来,她虽然心痛,但也非常庆幸。活着,就已经是恩赐了。
庭院里,月光洒满地上,如同空明积水。院中那几棵老树在月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凑齐了的轮廓。
前厅里,顾家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相互布菜,一边吃着一边诉着说不完的相思。
晚饭过后,顾承宇回了清风居。
他一进院门就把清风居里的丫鬟婆子全部赶了出去,只留下招财一人伺候。招财把他推到那三棵两年未曾开过的海棠花下,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那三棵树还是不肯开花——春天过了,夏天来了,满京城的花都开遍了,只有这三棵海棠连一片叶子都懒得长。此时此刻,月光倾泻,好冷好冷——不是风冷,是这座院子冷了。冷得让清风居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而顾承宇成了躺在坟墓里的人。
顾家大院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贵妃在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家常。顾贵妃挨着母亲坐着,母女俩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没有松开过。
顾子衿、顾承泽、顾子佩、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则是轮流抱着顾承安在一旁玩耍。顾承安被这个抱完那个抢,小脸被亲得全是口水,他也不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面孔。这个场面热闹而又温馨——笑声从槐树下飘开来,飘过院墙,飘向夜空。
槐花树下热闹而温馨,可是清风居里冰冷而凄凉。那扇紧闭的院门隔开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