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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爱而不能,爱而不得,送别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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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推开宋含章,双手捧着她的脸,一边用拇指为她拭去眼泪,一边说:“团团的眼睛,不是用来装眼泪的。以后不能哭,不然师兄会心疼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故作的凶,“还有——如果沈十安欺负你,你告诉师兄,师兄一定去把他手脚打断。”

宋含章破涕为笑,笑中带泪,那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好。”她说完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骑在马上,回头看着柳承志:“别了,师兄。”

柳承志忍着眼泪,站得笔直,声音也尽量稳着:“再会。到了家,给师父和我报一个平安。”他没有说“我会想你”——那话太重了,他怕说出口就会压垮自己。

宋含章听了,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柳承志,一直流着泪。这泪里,有对柳承志的不舍和感激,还有一种愧疚——那是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恩情!

柳承志见她一动不动,见她泪珠一颗颗往下滚,心又疼了起来。他不能再让她这样看着了——她再看下去,他就要舍不得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白马的屁股。白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载着宋含章踏上了归途。马蹄踏过落叶,踏过溪水,踏过六年的光阴。

柳承志一直看着,带着万分的心痛和不舍,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青山吞没。山风依旧在吹,吹动了他衣袍的下摆,也吹凉了他脸上那两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承志……”不知何时出现在柳承志背后的陆瑛轻声唤道。

柳承志赶紧转过身,低下头掩住自己发红的眼眶,恭敬地答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陆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了一眼宋含章消失的方向。那条山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然后她把目光落在柳承志身上,那目光里是心疼,也是了然。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人世间,有缘无分的人很多很多。你还是放下吧。”

柳承志知晓师父的话外之音。

师父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这六年来的心思,知道他在月下背着含章散步时心里的波澜,知道他此刻胸口翻涌着的痛。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师父,徒儿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放不放得下,是另一回事,这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暮色降临,山间的鸟鸣渐渐歇了,换上了夜虫的低吟。在宋含章的小屋前,那棵陪伴她六年的桃树立在院角。

柳承志青色衣袍卷着风掠过石阶,他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握着长剑。剑是从他房里取来的——那把剑他磨了六年,陪含章练剑时用的是它,替含章挡刀时用的是它。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是因为喝了酒——酒还没开始喝——而是因为心是乱的。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倾倒而下,一半入了喉,一半溅湿了青石板。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不化胸口那团郁结。右手长剑呛然出鞘,寒光劈开暮色,劈向满树桃花。

第一剑,势大力沉,剑锋过处枝条断裂,花瓣簌簌如雨。

第二剑,剑势上扬,挑起满天花雨,花瓣在空中被剑气削成碎片。

第三剑,剑尖破空,剑气将满树桃花扫得粉屑纷飞。粉白花瓣混着酒珠扑在他脸上,冰凉一片,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满腔愤懑灌注于腕间。

剑势越发狂乱。时而如惊鸿照影,剑锋斜挑,枝头残红飞溅如血;时而如猛虎下山,劈得石桌裂纹蔓延,碎石迸溅。

酒壶在他掌心晃荡,琥珀色酒液顺着指缝淌进剑穗,每一次挥剑都似要将胸口积郁的愤懑劈碎,可那股心疼如附骨之疽,随着剑尖震颤,反倒刺得心口更痛。

最后一式——力劈华山。

剑光一闪,长剑深深扎进桃树下的泥土里,剑身没入大半,惊起漫天飞花。他扶着剑柄剧烈喘息,胸膛起起伏伏。

酒壶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酒液在落英间漫开,他望着满地狼藉——残枝,碎石,碎花,碎酒——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全是泪。

他醉卧石桌旁,方才他挥剑如狂,剑锋过处,院中的春花尽数凋零,花瓣如血,铺满青石。

他双目赤红,颤声嘶吼:“沈家……沈家竟要这般女子!含章那等桀骜之人,如何能困于高门深宅?她是山间的风,竹林里的鹰,关不住的!”从宋含章的口中,他知道那个沈十安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仗着祖上的荫封在京城里混日子。那样的人,怎配得上她?

夜风卷起他散乱的发,衣袂翻飞如鬼魅。忽地他猛然抓起剑柄,剑锋一转,竟朝着自己手臂劈下。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开出点点暗红。

他却恍若未觉,只觉这痛楚方能压下胸中那团灼人的心疼。他仰头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的天空,嘶哑着嗓子低声唤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听不见,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听见。

院中剑刃染血,柳承志神情痛苦,那张曾经清冷温润的脸,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凄怆。零落在青石板上被血染红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似在呜咽,似在替这个爱而不得、爱而不能的人低声哭泣。而那轮明月,冷冷地挂在天上,把所有的悲伤都照得无所遁形。

不知何时,陆瑛出现在院子门口。她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碎石、残花、血渍、碎壶,又看了一眼那个倚在石桌旁、手臂还在往外渗血的徒弟。

她没有上前,只是在夜色中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知道,有些伤是剑伤,敷上药便会愈合;有些伤是心伤,只能靠时间慢慢熬。而时间这东西,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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