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两人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这个局太精妙了——精妙到他们花了六年时间、付出了无数代价,直到把所有证据都拿到手之后才看清它的全貌。
布局之人算准了他们每一步的行动方向,算准了他们会从哪个角度调查、从哪个环节突破。
这样一个连赵不疑这只灵猫都发现不了的局,不可能是方雍一个人布下的。
他们了解方雍——方雍虽老谋深算,却并非不可对付之人。方雍是狐,狡猾有余,狠辣不足;善于守成,拙于进攻。
他们的能力、手段、脑子和隐忍的功夫,并不比方雍差。这一次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利用永安铁矿扳倒方雍,六年的布局不可谓不深,可方雍和李默竟然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完美抽身。方雍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夜越来越深,月亮开始西斜,清冷的光从破烂的窗棂间漏进来,照着两个满身风霜的人。
陆鸣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望着屋外微弱的月光。
月光照在他那脸上。
他的脸带着一种只有在矿井深处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虫都换了三茬鸣叫。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又重新聚拢:“既然方雍可以完美抽身,为何不把儿子也抽开。这些证据条条都指向方鹏举——亲儿子。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为什么不连方鹏举一起护住?”
赵不疑也起身,走到陆鸣身边,负手而立。
他那张被铁矿磨砺了六年的脸,此刻在月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倦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像是在解析一桩早已看透了结局的案子:“永安铁矿的管理人乃是方鹏举——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所有的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所有的供词里提到的接头人是他,所有的密信上盖的是他的私印。
方雍在背后精耕多年,亲自埋下每一根线,可这些线到了最后一刻,全部拴在了他儿子的手腕上。再完美的局,想要抽身离开,不可能滴水不漏——总有一些泥点子溅到身上。
方雍身上的泥点子,就是方鹏举。既然如此,便将一切推到儿子身上,让儿子死死咬住岳安,把宋四维、顾恩、霍威也一并拖下水,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事情一旦暴露,方雍不仅可以除掉政敌岳安,还可以在朝堂上当众绑了自己的儿子,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虎毒不食子。可方雍这只虎,比我想象的要毒。”
陆鸣转身看着赵不疑,月光下他那张脸显得格外凝重。他问出那个憋了一整晚的问题:“赵大人,您说,方雍背后的高人到底是谁?”
赵不疑摇了摇头。那张一向笃定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不确定的神色:“老夫也不知道。老夫逮了几十年的耗子,闭着眼睛都能嗅出耗子洞的方向。如今竟然被耗子给戏弄了,连耗子的尾巴都摸不着。方雍背后若真有高人——此人的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对朝堂各方势力之洞悉,远在方雍之上,也远在老夫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这样一个人藏在方雍背后,却从不在任何证据中留下痕迹——才是最可怕的。”
陆鸣沉默了良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六年心血付诸东流的苦涩,也有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的无力。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真的把这些证据摆到陛下面前,陛下该对我们多么失望。六年前陛下把这副担子交到我们手上时,眼中的期待何其重。我们信誓旦旦,说一定能从永安铁矿摸出方雍的罪证。如今罪证倒是拿回来了,却是自己的同僚被我们亲手绑上砧板。”
赵不疑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被岁月和阴谋浸泡过的沧桑:“没办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夫从来不信命,可这一次不得不认。咱们栽了。而且栽得憋屈——竟然亲手把同僚推上了绝路。”
他看着月光下那条蜿蜒的山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岳安那个老顽固,脾气臭得很,当了半辈子刑部尚书,铁面无私,得罪过的人比这山上的树还多。可他有一样东西是方雍永远没有的——他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现在,咱们亲手把他变成了坏人。”
陆鸣转过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唯有往前了。既然这是方雍布的局,即使我们不主动把证据交到御书房的御案之上,方雍也会逼我们交。他布下这张网,就是要借我们的手把岳安送上断头台。如果我们犹豫、拖延,他还会用别的方式把这些证据推到皇上面前——到那时,连我们也脱不了身。”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不如我们主动一些,兴许还能抢占一丝先机。先把证据呈上去,再当面向陛下陈明其中疑点。陛下不是昏君,他会听的。”
赵不疑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些散落的证据重新归拢,一页一页地叠好,放进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信封里。他的手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页证据放进信封时,他的指腹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不敢耽误。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两人换上寻常行商的装束,用炭灰抹黑了脸,把证据贴身藏好,便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悄悄下山,朝着京城的方向星夜兼程。
山风吹过茅屋,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那间破旧的茅屋重归寂静,只剩下桌上一个空的油灯碗,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破烂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