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他含糊地说,咽下嘴里的肉,“我不一直都这样?”
“你平时话挺多的啊。”江涛歪着头想了想,“今天好像特别安静,就……一直在吃东西。”
姜梵心想那是因为他不敢多说话,怕一不小心说漏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俞安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嗓子不太舒服。”俞安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下午有点感冒。”
姜梵猛地看向他,俞安没有看他,低头咬着猪蹄,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姜梵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耳朵又开始发烫,他赶紧低下头,把脸藏到猪蹄后面。
石龙和江涛对这个解释没有任何怀疑。石龙甚至拍了拍姜梵的后背,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那你多喝热水,别吃辣的了。”
“嗯。”姜梵闷闷地应了一声,心想他的好兄弟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这辈子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四个人吃完烤猪蹄又在夜市里逛了一圈。石龙买了一份臭豆腐,江涛买了一串烤鱿鱼,姜梵偷瞄了一眼俞安,发现俞安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卖冰粉的摊位上,就默默走过去买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塞到俞安手里。
俞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粉,红糖水浸着透明的冰粉,上面撒着葡萄干、山楂碎和花生碎,在夜市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舀了一勺,甜的,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走了暑气。
“好吃吗?”姜梵问,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
“还行。”俞安说。
姜梵笑了。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俞安的词典,“还行”就是很好,“不错”就是非常好,“可以”就是完美。这个人的情感表达系统像是被压缩过的,所有的热烈和心动都被折叠成了最平淡的字眼,像冰山下面藏着整片海。
逛到快九点的时候,石龙和江涛打算再去吃一轮烧烤,问姜梵要不要一起。姜梵看了俞安一眼,俞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姜梵知道现在该回去了。俞安是一个作息极其规律的人,九点半之前必须到家,这是他雷打不动的原则。
“我不去了,有点累。”姜梵说。
石龙也没多问,大手一挥说了句“那周一见”,就和江涛消失在了人群里。
夜市的人群比刚来的时候更多了,两个人在人群中穿行,往外围走。越往外走人越少,声音越淡,空气里的烟火气也渐渐散了。走到夜市边缘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很多,只剩下远处的喧闹声作为背景,像隔了一层玻璃。
路灯下,姜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明显在拖延时间。俞安也不催他,两个人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过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姜梵忽然停下来。
“俞安。”
俞安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姜梵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今天很开心。”姜梵说,声音不大,语气认真。
俞安看着他,没有说“我也是”,而是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明天下午去图书馆。”
姜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不是在安排明天的活动,这是俞安的方式——用“明天见”来代替“我也想再见到你”,用具体的计划来代替感性的表达。他永远学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他会用行动证明一切。
“好。”姜梵说,嘴角弯起来。
俞安转身继续往前走,姜梵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走到姜梵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俞安停下来,姜梵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身。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独有的温热和潮湿。
“到了。”姜梵说。
“嗯。”俞安说。
姜梵站在小区门口的铁门前,手指抠着铁门的栏杆,抠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掩饰,带着十七岁少年所有的坦荡和明亮,像是七月最灿烂的晚霞。
“俞安。”他又叫了一声。
俞安看着他。
“你的冰粉钱我没还你。”
俞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专门叫住我就为了说这个”。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知道姜梵叫住他不是为了说这个。
姜梵叫住他,只是因为不想让他走。只是想让这个夜晚再延长一点点,哪怕多一句话的时间也好。
俞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薄荷糖,拆开,拿出一颗递给姜梵。
姜梵接过来,拆开糖纸,把薄荷糖丢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嘴里各种食物的余味。俞安也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把剩下的糖收回口袋。
“回去吧。”俞安说。
“你先走。”姜梵说。
俞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姜梵靠在铁门上,含着薄荷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发现俞安走的方向不是往他自己家去的。姜梵家在东边,俞安家在西边,俞安要先往东走到姜梵家,再折回去往西走。这意味着俞安多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路。
姜梵站在小区门口,嘴里的薄荷糖越化越小,清凉的味道渐渐变淡。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俞安给他抓的那只灰色玩偶——他出门之前特意塞进兜里的。
他把小猫拿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小猫的表情还是那样,圆圆的黑色眼珠反射着灯光,什么表情都没有。
“安仔,”姜梵对小猫说,“你主人真的很讨厌。”
小猫的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明明很喜欢”。
姜梵把小猫塞回口袋,转身走进小区。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俞安发了一条消息。
“你多走了二十分钟。”
过了大概两分钟,俞安回了消息。
“知道。”
姜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傻子。”
俞安这次回得很快。
“嗯。”
姜梵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楼道里笑出了声。声控灯被他的笑声点亮,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和那个怎么都收不住的笑容。
他想起俞安说“嗯”的时候,大概也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眉毛都不会动一下,好像承认自己是傻子是一件和做数学题一样平常的事。但姜梵知道不是的,俞安不是傻子,俞安是年级第九,是所有人眼里的学霸,是那个对全世界都冷淡疏离却愿意为了送他多走二十分钟路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傻。
他只是在用自己能给的所有方式,笨拙又认真地喜欢着一个人而已。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俞安,正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他走了十五分钟才走到自己家楼下的那条街,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亮着灯的窗户,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姜梵发来的“傻子”和那个“嗯”。
然后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上楼。不是因为不想回家,而是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的一切。烤苕皮的烟火、烤生蚝的蒜香、冰粉的甜、薄荷糖的凉、石龙和江涛毫不知情的打趣、姜梵在路灯下那个明亮的笑容——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道数学题都复杂,也比任何一道数学题都让人想花时间去解。
他坐在长椅上,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七月的夜晚,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是草木的清香混合着白天残留的暑气,还有一点点烧烤摊飘来的烟火余味。
俞安靠在长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路过,看到年级第九的安学霸大晚上不回家,坐在楼下长椅上发呆,大概会觉得这个人疯了。
但俞安觉得,偶尔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十七岁的夏天太短了,短到不值得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做数学卷子。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姜梵的聊天框。聊天记录里有一条“傻子”,一条“嗯”,还有之前那些简短的对话。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姜梵发来的那句“小猫我已经起好名字了”,翻到他回复的“随便”。
他又翻到今天下午姜梵发来的“晚上去夜市吧,听说新开了一家烤苕皮”。
俞安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身,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他走上楼梯,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
家里很安静。俞安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台灯亮起来,照亮了桌上那张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
他拿起笔,看了一眼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又放下笔。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板薄荷糖,数了数,还剩三颗。
他把那三颗薄荷糖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和笔筒对齐,和台灯底座对齐,和尺子对齐。摆完之后他看着那三颗糖,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
他拿起手机,给姜梵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这次他没有等很久。对面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就回了。
一个句号。
俞安看着那个句号,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做那道没做完的大题。
他的字迹工整漂亮,每一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里,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他做题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步骤完整,没有一丝多余的涂改。
但如果有任何人看到他左手边那三颗排成一排的薄荷糖,看到他每做完一题就瞟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句号,就会知道,年级第九的安学霸做题的时候,其实也不是那么专心。
而他不专心的理由,正躺在城市另一端的床上,抱着一个叫“安仔”的灰色小猫玩偶,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肚子里,笑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都觉得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