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夏天第一次到实验室报到的样子——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卫衣,头发挡住半张脸,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想起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细胞培养实验的那天,拿着培养皿跑来给他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想起她被陈小雨叫“师姐”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又迅速压下去的样子。
想起经费被卡停的那天,她站在他办公室里,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停地卷着卫衣的帽绳。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再等等吧。”
他闭上眼睛。
“再等等吧。”——这句话他说了多少次了?对宋知琴说过,对夏天说过,对多少个被委屈过的研究生说过?他一直以为“等”是一种智慧,是学术圈里的生存哲学,是过来人对年轻人最真诚的劝告。
可等来等去,等到了什么呢?
宋知琴等到了出国,离开了这个圈子里的纷争。夏天等到了——等到了写举报材料。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夏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周老师。”
“材料我看了。”他说,“你做得对。”
又是一阵沉默。他能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她大概又在写什么。
“我知道。”她说。
他想说更多。想说当初不应该让你等,想说这个问题不是你的错,想说很多很多。但他是周敬堂,他不擅长说这些。
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有些事情,我跟你一起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
挂掉电话之后,周敬堂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桌子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放着他教学生涯中收到的所有感谢信和毕业贺卡。
然后他站起来,去倒水。
水已经不太烫了。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种了二十年的银杏树。六月的银杏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层层地挡住了半边天。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自称科学记者的人——是谁?谁在查夏天?目的是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
得给谢东打个电话。
陈小雨在茶水间听到几个别的组的研究生在讨论知更的小说。其中一个说你看过《深渊观察者》吗另一个说看过啊最近更新的那几章简直封神了节奏特别好。第一个说你知道作者是谁吗另一个说不知道但据说是个搞科研的人。第一个说我听说就是咱们学校的。陈小雨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端着水回了工位。夏天正在看数据她走到旁边说师姐有人在讨论知更的小说。夏天头都没抬说她知道。陈小雨说你不在乎吗被认出来。夏天说我又没做过亏心事有什么好在乎的。陈小雨看了她两秒钟觉得这个回答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