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一样了。

公司创始人是在晚上十一点看到这条视频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刚结束了和最后一个投资人的电话，对方说了很多“遗憾”和“祝福”，他在电话里说“理解”，挂掉之后觉得嗓子有点哑。他靠在椅背上刷手机，不是在找什么，只是需要眼睛有个地方放。然后那条视频就出现了，算法推给他的，因为他三天内搜过这个专利案的相关报道。

他把视频点开，音量调到最小。四十七秒。深蓝色卫衣的女人说“我不上社交媒体，我有实验要做”。他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两遍。第两遍他没有拖进度条，他让它自己播完，四十七秒，包括最后她拉帆布包带子消失在画外的那两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很暗。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模糊的光斑，像一幅没有主题的画。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我不上社交媒体”。不是“我不需要”，“我有实验要做”。这句话的语法很简单，主谓宾，没有修辞，没有情绪。但她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确定。她很确定自己该做什么。

他以前在行业论坛上说过一句话，说了不止一次。他说“人才不该被埋没”，每次说完都能收获掌声，掌声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有格局的人。他记得说这句话时的心情，那时候公司刚拿到B轮，账上趴着几个亿，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觉得世界正在按他设计的方向运转。

现在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终于想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人才不该被埋没”——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说一种价值观，一种对公平的信念。但视频里那个女人说“我有实验要做”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人才不该被埋没”的意思其实是“人才应该被我使用”。不该被埋没的意思是不该被别人埋没，应该被自己找到。找到、使用、变现，这才是他站在台上说那句话时真正在想的事。

他想到这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一种很钝的压迫感，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胸骨。

她在他公司的专利纠纷里做了关键的证人。她的实验数据证明了那项专利的核心技术属于她的团队，不属于他的公司。他用那项技术做了几个产品线，融了四轮资，估值最高的时候到过十二个亿。而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赔偿，没有联系过媒体，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个字。她在证人席上做完陈述之后，背着那个帆布包，走了。

“我不上社交媒体，我有实验要做。”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还停留在视频的最后一帧。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画面边缘——她刚刚走出画面的那个位置——好像她随时会走回来。她不会走回来的，这个他知道。她有实验要做。

他关掉手机。屏幕灭了，办公室重新暗下来。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没有给助理发消息，没有打开电脑看邮件。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后背靠椅面的弧度刚好托住他的腰，这个弧度是花了两千八百块买来的，他的腰椎很舒服，但他第一次觉得舒服也是一种讽刺。

他第一次想“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他没有把那项技术拿去申请自己的专利。如果当初他在签合同之前多问了一句“这个技术的原始数据是谁的”。如果当初他在收到那封来自大学的律师函时没有选择忽略。如果当初。这几个字像一扇只往一个方向开的门，他知道推开它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还是推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亮了一整夜。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离开办公室。助理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