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转移话题。”陆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你刚才在编辑消息，我亲眼看见你删了又打、打了又删。谁啊？”

“工作。”

“工作你删什么删？给客户发邮件还删几次？”

谢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非常平静，平静到陆远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

“管辖权的问题，”谢东重复了一遍，“第几条还是第四条？”

陆远撇了撇嘴，放弃追问，翻开案卷开始说正事。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谢东这个人在工作消息上从来不犹豫，他打工作消息的时候就像填表格一样直接发出去，不会编辑来编辑去。能让他在几个字和两个字之间反复纠结的消息对象，整个所里只有一个人。

但陆远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

会议第六天。

夏天的报告初稿写完了，三千四百字，比周敬堂要求的多四百字。她检查了两遍格式和引用，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把文件发送到周敬堂的邮箱。

发完邮件她又在那个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色——北欧特有的、即使是白天也让人觉得时间是傍晚的光。

她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也没打算发。

但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和谢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她发的“嗯”，再往上是谢东说的“别光吃咖喱鱼也行”。再往上，是前天她发的“报告做得还可以”，谢东回的“哪里还可以了”。

她盯着这些消息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聊天记录像一个不会聊天的人的教科书案例。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每条回复都隔了很久，没有任何表情包，也没有任何语气词。

但她不想改。

她不想学那些在社交平台上如鱼得水的人，用一串感叹号和表情包把每句话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她只想用最少的字把话说清楚。而谢东似乎也是这样的人。

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最精简的版本。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在吗”。她发什么他就回什么，不追问、不延伸、不评价。但每一条回复都是认真的，不是敷衍的那种“嗯嗯”或者“哦哦”。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就像是两个人站在各自的窗前，偶尔朝对面看一眼，不需要挥手也不需要喊话。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回去整理明天的行程。会议还有两天，后天一早的飞机回国。

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陈小雨——这丫头在会议期间每天给她发至少十条消息，从“师姐我找到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到“师姐你看到那个三号演讲者的领带了吗也太花了吧”。

但这次不是陈小雨。

是邮件提醒。来自她关注的一个预印本服务器。

她点开邮件，扫了一眼标题。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篇新论文。预印本。第一作者的署名是Z.Xia。

她认识这个名字。或者说，她认识这个署名格式背后的那个人。Z是姓氏首字母，Xia是名字。这种署名方式在她们这个方向的小圈子里不算罕见，但结合论文的标题——

她快速浏览了摘要。研究方向和她正在做的东西高度重叠。实验设计、数据模型、结论框架，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踩在她的课题范围内。

她的心跳加速了。

一种冰冷的、清醒的紧迫感。

她迅速把论文链接转发到自己的邮箱，然后打开周敬堂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老师，有一篇预印本，和我们的方向很近，您看一下。”

发完之后她靠在墙上，窗外的灰色天空好像又暗了一些。

她突然很想给谢东发一条消息。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发“有一篇论文和我做的东西撞了我很慌”——这种话她说不出口，而且说了也没有用。

她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

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