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收到回复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深夜。
她正窝在酒店床上看那篇Z.Xia的论文全文,看到谢东的消息提醒就切出去打开文档。
她直接翻到第十二页。
标注很清楚。那个条款她之前也看到了,但她只觉得读起来有点别扭,没想出来哪里不对。谢东用几句话把问题讲明白了——非常直白的:甲方可以随便加内容,你管不了,你的名字可能被绑在你不认可的结论上。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没有回“谢谢”。没有回“好的”。也没有回“你太厉害了”。
她切到周敬堂的对话框,把修改建议转过去,附了一句话:“周老师,合同第十二页有一条需要改,修改建议在文档里。”
周敬堂五分钟后回了:“收到,按建议改。”
第二天早上,她把改好的合同签了字,扫描发给了出版社的编辑。从收到谢东的修改建议到最终发出修订版合同,中间不到十个小时。
办完这件事之后她才有空回到和谢东的对话框。
她看了一眼他发来的那条消息——“第十二页第四款第几条有问题,看标注。其他没问题。”简短、直接、不解释为什么花了八个小时。就好像他只是顺手看了一眼。
但她知道那不是顺手。一份十六页的合同标注了那么详细的修改建议,还要把措辞改得恰到好处,不可能是一眨眼的事。
她没有回复谢谢。
因为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说出来反而像是在划清界限——你帮了我,我说谢谢,两清。她不想两清。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酒店房间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和她办公室的天花板一样。但此刻她觉得这面天花板比实验数据通过验收的时候还要让她踏实。
不对。
她翻了个身,重新拿起手机。
她发现她现在看谢东的消息记录,比看实验数据通过验收的报告还要觉得安心。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安——她不是一个会因为一个人的消息而安心的人。她连周敬堂的肯定都不会特别在意,凭什么一个律师的消息能让她觉得踏实?
她想不明白。
但她也不想想明白。
她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场闭幕式,后天凌晨四点的飞机。回国之后她要面对Z.Xia那篇论文带来的压力、课题组下半年的经费申请、还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期的科普视频。
但此刻,在异国酒店房间昏暗的光线里,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谢东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都没锁手机,就那样让它亮着,好像那条消息是一个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