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下午四点多开始在学术圈里传开的。

夏天当时在整理一组实验数据，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散点图。她的手机放在桌面右上角，平时她不看手机，但那天手机震了好几次——先是一条消息提醒，然后是两条，然后变成了连续不断的震动。

她没有马上去看。她把手里那组数据的异常值标完，保存，关掉软件，才拿起手机。

是几个学术新闻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大同小异：

“某高校材料系数据规范问题被通报，涉及过去三年发表论文。”

她点开了其中一篇。

报道写得很克制，用的是“数据规范不达标”这个说法，没有用“造假”或者“学术不端”这样的字眼。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被通报的是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PI姓陆，过去三年发表的七篇论文被期刊要求撤稿或更正，原因是原始数据缺失、图像处理不规范、部分实验结果无法重复。

七篇论文里有几篇是通讯作者，四篇是共同作者。报道没有写名字，只写了首字母缩写：L.Y.。

夏天看着那两个字母，手指停在屏幕上。

陆远。

她认识这个名字。确切地说，她对这个人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多。

陆远是谢东的同事。更早之前，他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青年学者，博士期间发了一篇很高引用的论文，那篇论文的结论一度被认为是一个重要方向上的突破性进展。后来有课题组在做重复实验的时候发现数据对不上，质疑声逐渐多了起来，但始终没有形成定论。

夏天在博士二年级的时候仔细读过那篇论文。连补充材料一起逐行看的那种读法。她当时就觉得数据有问题——一种更隐蔽的、经过精心修饰的问题。图像的处理方式、样本量的选择、统计方法的适用范围，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但放在一起看，就像是有人在数据和结论之间搭了一座看起来很结实但实际上地基不稳的桥。

她当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判断。因为她只是一个博士生，而那篇论文的作者已经是圈内公认的明星。她的声音在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分量。

后来她听说陆远跳槽去了另一所学校，继续做研究，继续发论文。时间长了，那篇论文的争议渐渐没人提了，引用数还在涨。

直到今天。

夏天放下手机，靠回椅背上。

实验室里没人。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频声响，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偏暗，走廊里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她又拿起手机，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