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停下来。
右手还握着移液枪,但手指松开了。枪柄上的握痕还在,指腹贴着塑料外壳慢慢变凉。
她站直身体,看着操作台前面那面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报,没有便利贴,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刷了白漆的墙,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哑光。
那篇论文的问题,她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不是后来才看出来的,第一次读完那篇论文的时候——连补充材料一起,逐行看过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图像处理的痕迹,样本量的选择偏差,统计方法的边界适用性。这些问题在审稿环节就应该被拦住,但那篇论文恰好赶上了那个领域最热的时期,审稿人也是同方向的既得利益者,于是每个人都选择了最宽容的解读方式。
她知道,但她什么也没说。
不是因为她不确定。她非常确定。
而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她的声音不具备任何分量。一个博士二年级的学生质疑一个已经拿到终身教职的明星PI,结果只有一种——她的意见会被淹没,她的人会被标记,而那篇论文依然会留在那里,继续被引用,继续被当作参照系。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把那个判断压在心里,压了很多年。
今天陈小雨把新闻给她看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一丝“我早说过”的念头。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她把移液枪挂回架子,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手套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树荫下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她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培养箱里的实验还需要几个小时。她趁着这段时间,把今天上午录的数据整理了一下,在几处需要标注的地方补充了说明文字。然后她打开一篇之前没看完的文献,从头开始读。
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柔,再到偏暖,下午的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和翻页声中慢慢过去。
实验室的门一直关着。空调的嗡鸣声持续而均匀,像一个不会停止也不会变化的低音。
她没有再看那条新闻。
周六下午夏天去了校门口那家旧书店。她每个月来一次买两本过期的学术期刊有时候也会翻翻旧的小说。书店不大两排书架之间只能站一个人。她正在翻一本旧版《量子力学导论》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谢东的声音。他在跟老板说话问有没有合同法的参考书。夏天拿着书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出去。谢东拿了书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大概扫了一眼店里他没看到她因为书架挡住了。他结完账走出去的时候经过了窗子夏天从书架缝隙里看到他手里拿着那本书低着头走了。她等了大概两分钟才走到柜台结了自己那两本期刊。老板说刚才有个高个子也买了书我给他推荐了一本法律实务他说谢谢。夏天没说话把零钱收好出了书店。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谢东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他大概也看到了她因为他举了举手里的书袋。夏天也举了举手里的书袋。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各自举了一下书袋然后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