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店的招牌掉了三个字，剩下“孟婆”两个字挂在铁架子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门面很小，夹在便利店和打印店中间，门口摆着四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叠在一起还没摆开。只有一桌有人——靠里的位置，桌面摆着一碟辣椒油和一罐已经开封的醋。

林晚照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苍玄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门框比他矮了十公分。

“来了？”后厨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里带着一股熬了很久的汤底味，“老位置坐。”

林晚照走到靠里那张桌子坐下。苍玄在她对面站了两秒，然后绕到同一侧坐了下来。

坐在她左边。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一掌宽。他的长风衣下摆搭在塑料凳边缘，银色短发在馄饨店昏黄的灯光下变成暖调的灰白。

“你坐对面也行。”林晚照说。

“不看路。”

“看什么路？”

“看你。”

他说完就低头去拿桌上那罐醋，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放下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晚照怀疑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后厨的帘子掀开。孟婆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一串骨珠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她把两碗馄饨放在桌上。一碗推到林晚照面前，一碗推到苍玄面前。然后她看了苍玄一眼，又看了林晚照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小晚照，”她说，“你换跟班了？上次来的那个短发小姑娘呢？”

“周晓晓今天加班。”

“哦。”孟婆拖了把塑料凳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骨珠磕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那这位是？”

苍玄抬头看她。竖线瞳孔在暖色灯光下不明显，但孟婆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手腕上的骨珠猛地收紧，相互挤压出细微的声响。

她脸上的笑没变，但手指缩回了围裙下面。

“北境的，”她说，“稀客。”

“你认识他？”林晚照夹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孟婆的目光还在苍玄脸上，视线从眉心扫到下颌，停在他耳尖上。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

“三百年前他刚接手北境的时候，地府档案室里见过一张他的画像。”孟婆把腿翘起来，“那时候他脸上还没这么多表情。”

苍玄没理她。他低头夹了一只馄饨，汤勺在碗沿磕了一下，没夹起来。汤勺又磕了一下。

林晚照偏头看他。他握勺子的姿势不对，手指太紧了，拇指按在勺柄中段，像在用一股准备拔剑的力气夹馄饨。

她伸出筷子，把他碗里那只馄饨夹起来，放进了他的汤勺里。

“松手。”她说。

苍玄的手指慢慢松开。他低头看着汤勺里那只馄饨，耳尖那条红线又浮上来了，比前两次都浅，但没压住。

他咬了一口。

孟婆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那条弧度加深了半寸。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你们吃着，后厨还有锅。”

她转身走进后厨。帘子落下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没了。

灶台上，那张地府通讯符已经裂开了三分之一。灰黑色的字迹从裂缝里不断渗出，像墨汁从纸缝里往外爬。三界裂隙扩大。目标：林晚照。

孟婆的手指按住通讯符的边缘，骨珠在腕间疯狂震颤。裂缝没停。又扩了一寸。

她抬头看了一眼帘子外面那两个人——女孩子低头喝汤，银发的男人侧着脸看她，碗里的馄饨一直没动，汤快凉了。

孟婆把裂开的符纸从灶台上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围裙口袋。她打开后窗，把一只手伸出去。骨珠脱腕而下，顺着窗户缝滑入夜色。

三秒后，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一只纸鹤破空而出，叼着那串骨珠朝西北方向疾飞——地府驻人间总部的方向。

消息传出去了。

孟婆关上窗，深呼吸了一口，重新扯出笑脸掀开帘子：“馄饨够不够？锅里还有。”

林晚照抬头，嘴里还嚼着半只馄饨：“够了够了。”

孟婆扫了一眼桌面——两碗馄饨都只剩汤了。林晚照那碗干干净净，苍玄那碗汤里还剩三只完整的馄饨，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林晚照看了一眼他碗里。

苍玄把汤勺放下。从刚才孟婆走进后厨开始，他的背就挺直了。现在更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像弓弦。

“你吃饱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