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窄。墙壁刷着白灰,边角有常年潮湿留下的黄渍。三楼,外婆家的门敞着,排骨汤的香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
林晚照第一个走进去。苍玄跟在她后面,进门时又下意识低了一下头。苍夜已经在客厅里站着了,白衣服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很多。
外婆从厨房端着一只砂锅走出来,放在餐桌正中央,锅盖揭开,热气腾起来:“先吃饭。”
林晚照看她外婆的神色——老太太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眼神平静得像一池没风的水。她看了一眼苍玄,又看了一眼苍夜,拉开椅子坐下。
“你那个弟弟,”外婆说,“站门口五分钟了。我问他要不要进来等,他说等你们。”
苍夜偏头看向外婆:“谢谢您没赶我走。”
“赶你走干什么。”外婆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不紧不慢,“你站门口又不吵。比楼上装修的强多了。”
苍玄站在原地。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苍夜,全身重量压在右脚跟,身体微侧,是一个随时可以前扑或后撤的姿态。外套下摆微微鼓起来——林晚照注意到他的手伸进了风衣内侧。
“苍玄,”她说,“吃饭。”
他的手从风衣内侧抽出来了。空着手。他走到餐桌边,在她左侧坐下。今天第三次坐她左边了。
苍夜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三个人,一锅排骨,一碟拍黄瓜,一盘炒青菜。外婆又端了两碗饭出来,一碗放在苍玄面前,一碗放在苍夜面前。
“吃吧。”她说,“不够再加。”
林晚照夹了一块排骨。苍玄没动筷子。他的视线从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移开,落在苍夜缠着白布的左手腕上。
“你的封印,”苍玄开口,“怎么破的。”
苍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白布下的灰黑色纹路又蠕动了一下,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三界裂隙。”他说,“裂缝开了三条。一条在昆仑,一条在归墟,一条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气压变了,封印的符咒被裂隙溢出的混沌力侵蚀。三天前,我醒了。”
苍玄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你当然不知道。”苍夜笑了一下,“你三百年前把我锁进去的时候说过,‘这辈子别让我再见你’。”
苍玄的手指收紧了。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他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夹菜,指尖按在竹筷表面泛出白色。
“所以,”外婆慢条斯理地嚼着排骨,骨头吐在碟子里,“你醒了以后跑来找你哥,为什么。”
苍夜抬起头。他的眼睛看着苍玄,又偏到林晚照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裂隙打开的第一道口子,在你们异管处登记那个地方。”他说,“第二道在归墟。第三道……”
他顿了一下。
“第三道在你这里。”
他看着林晚照。
“你外婆家楼下。葡萄架正下方。裂隙穿过了那个位置,把院里的封印从底下冲开了。哥把我封在裂隙口上三百年。裂隙回来的时候,带上了我。”
客厅里安静了。
林晚照放下筷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那架葡萄藤还在,藤蔓缠在竹架上,上面挂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但靠近地面的位置,泥土是湿的。今天没下雨。
泥土渗出来的水是灰黑色的。
她转过头。苍玄已经起身走到了她身侧,一只手按在窗台上,视线钉在下方那片灰黑色的湿土上。
“外婆,”林晚照说,“葡萄架下面有什么?”
外婆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擦了擦手。
“三百年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冰箱里的菜该买了,“你师公埋了一罐东西。他说以后用得着。”
她看了苍玄一眼。
“你爸埋的。两百年后你把它封了。”她说,“现在它回来了。”
苍玄的手按在窗台边缘,指节泛白。他看着楼下那片灰黑色的湿土,冷光在虹膜边缘燃烧,把他的银色睫毛照得像一根一根的冰针。
“苍夜,”他说,“你感受到什么。”
苍夜走到窗边另一侧,白布下的纹路加速蠕动。
“她在下面,”他说,“她醒了。”
林晚照感觉到一股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不是午后的暖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地底深处的潮气。外婆院里的葡萄藤开始无风自动,所有叶片在同一瞬间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的银灰色细绒。
“哥,”苍夜低声说,“她出来以后,第一个要找的是你。”
苍玄伸手攥住了林晚照的手腕。比前两次都紧。他的体温顺着皮肤传上来,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力度。
“第二个,”苍夜看着他攥着林晚照的那只手,“是她。”
葡萄架下的灰黑色湿土裂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
外婆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往厨房走。
“排骨还够吃一顿,”她说,“先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