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苍玄说。
“晚照。”他重复了一遍。和银瞳女人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
“爸。”苍玄的声音更哑了,“你先上来。”
他从井口伸出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指尖的银光乱了一瞬。苍玄从口袋里摸出睡衣口袋里外婆叠好的那件外套,一把披在父亲肩上,把他裹住。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林晚照站了起来,走到他们旁边。她把姜茶递过去。
银发男人低头看着那碗茶,碗沿飘着一片陈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条天然上翘的弧线加深了半寸。
“你放的?”
“外婆放的。”林晚照说,“她知道你要回来。”
银发男人抬头看着门口——外婆站在门框边,袖子还是卷着的,手背沾着洗菜没擦干的水珠。她的表情很淡,像隔着三十年和一张脸对视。
“老林,”他开口,“你闺女跟你一个脾气。”
“……喝了再说话。”外婆转身往屋里走,“厨房烧了热水,自己进来洗。”
她走进门里,影子被走廊的灯拉长又折弯。苍玄看着父亲的背影被那件深灰色睡衣拢住,看着他低头嗅那碗姜茶,看着他伸出那只嵌着符砂的手,轻轻碰了碰苍玄的肩。
“你肩膀上,”银发男人的声音低下去,“这件睡衣,谁买的?”
苍玄的耳尖烧得更红了。他把目光偏开一厘米,落在旁边林晚照的拖鞋尖上:“……她外婆。”
银发男人看了林晚照一眼。他的竖瞳在月光下缓缓解开,虹膜里的冷光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和她母亲一样干净的银灰色。
“你外婆,”他说,“她量了你肩膀?”
“嗯。”
“裤腿也放了?”
“……你管这么多。”
“你妈封在地里两百年出来第一件事是找她。”他用下巴指了一下林晚照,“我封在井里三十年出来第一件事是问你这件睡衣谁买的。很公平。”
苍玄把脸彻底转过去了。但他的耳朵暴露了所有的答案——从耳尖到耳根到颈侧,一整片连绵的、无法掩饰的红色。林晚照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对父子,那碗姜茶的碗底凉在她手心里。
“师公呢。”苍玄问。
银发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道袍的断扣上,没有按进去。
“……封裂隙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魂押进去了。”他说,“你妈出来的时候那道裂隙被冲开,他的魂散了大半。现在还剩一小缕,锁在井底那块青石的碎片里。”
他摊开掌心——青铜色的皮肤上,一枚印记在月光下浮出来。和林晚照、银瞳女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在你女朋友身上留了共鸣封印,”银发男人说,“我在自己身上刻了追踪印。裂隙的源头,不止三条。”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被云遮了一半,院里的葡萄架落下斑驳的影子。
“你师公的魂锁着最后一道裂缝。如果那道裂缝也被冲开,”他合上掌心,“三界之间那层膜就没了。”
苍玄看着父亲那只合拢的手。青铜色皮肤里嵌着的银色符砂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困在掌心里的一群萤火虫。林晚照站在他旁边,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月光下完全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苍玄,”她说,“你跟你爸进去洗。我去把外婆煮的夜宵端出来。”
她转身走了两步,拖鞋哒哒哒。走了三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半步。
“……你去端夜宵,我也去端。”
“你爸在等你。”
“他能等。”苍玄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能离我超过一个时辰。”
林晚照偏头看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视线落在她拖鞋后跟上,像那两只拖鞋是什么值得盯着的坐标。
“还有多久。”
“三十五分钟。”
“那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看着时间。”他说,“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数。”
她没再问。她继续往前走,身后半步的距离一步都没断过。拖鞋声和赤脚踩水泥地的轻响混在一起,从院里穿过走廊,响了一路。
厨房的灯亮着。
外婆站在灶台前,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热油里,嗞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