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下水以后，如果撑不住了，别硬撑。”

“不会。”他说，“你在我旁边，我不能硬撑。”

“为什么。”

“我硬撑的时候你会看见。”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撑不住的样子。”

林晚照没有回答。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收回来，拢了拢冲锋衣的领口。

“我下楼等你。”她说，“你跟你爸聊完下来。”

她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被走廊的墙壁反复折弯，轻而稳。苍玄站在葡萄架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灰色冲锋衣的下摆在她膝盖后方轻轻晃动。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头，看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你打算带她走多远。”父亲问。

“归墟涧。”苍玄说，“刻完符就回。”

“我是说以后。”父亲把目光从林晚照消失的走廊口收回来，落在苍玄脸上，“裂隙封完之后，你打算带她走多远。”

苍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已经愈合的划痕，指腹按在疤面上用力压了一下。

“她想待在哪，我就待在哪。”他说，“她要是想待在院子里，我就在院子里搭个窝。她要是想走远，我跟着她走远。走到哪都行。”

“那裂隙呢。”

“裂隙封上之后，就没有需要我守着的东西了。”苍玄把右手攥紧，又松开，“我可以不守任何地方，只守着她。”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站在葡萄架的阴影里，银发被斜阳染成暖金色，眼角的纹路被光照得很清晰。

“你妈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他说，“她说‘裂隙封上之后，我跟你走，去哪都行’。”他顿了一下，“后来她把自己封进了地里。裂隙到走的那天都没彻底关上。”

苍玄偏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劝你放弃她。”父亲说，“我只是告诉你，裂隙不会等人过完日子再裂开。它会在你最不想被打断的时候裂开。你做好准备了吗。”

苍玄转回头，看着走廊尽头。林晚照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她在楼下。她穿着外婆十年前买的冲锋衣，手腕上戴着刻了她名字的银镯，口袋里装着混沌毛团和保温杯。

“嗯。”他说，“我准备好了。”

走廊尽头传来拖鞋踩过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匀速的，不急不慢。她在等。她一直在等，从第一晚徒手压混沌兽、到烂尾楼顶掰开他攥紧的拳头、到被他小指勾住、到穿起外婆十年前准备的冲锋衣——每一件事她都没有催过，但每一件事她都跟上了。

“她在等你。”父亲说。

“我知道。”苍玄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你当年犹豫的时候，是她等了你吗。”

父亲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条天然上翘的弧度加深了半寸。

“去吧。”他说，“水壶灌好了，在你背包侧面。”

苍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传来林晚照的声音：“苍玄，你姜茶装了吗？”

“装了。”

“保温杯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的。”他说，“你的在我包里。”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从楼下到楼梯转角。她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出现在转弯处，仰头看着他。灰色冲锋衣的帽子搭在脑后，银镯的暖光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亮成一粒淡金色的星。

“你下来了。”她说。

“嗯。”

“走吧。”

她转身往下走。他跟在后面，半步。黄昏的光从楼梯间的窗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台阶上，像两段被拼在一起的碎片。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外婆靠在门框边，端着一杯还没喝的温茶。父亲站在她身后半步，银发被晚风吹散。银瞳女人坐在台阶上，白袍外面套着那件旧羽绒服，膝上放着林晚照留着的那碗馄饨——凉了，但她没动过。

苍玄走到门口停下来。

“天黑之前能到。”他说。

外婆喝了一口茶。“晚上降温。水边风大，站久了两腿疼，回来记得用热水泡脚。”

“知道。”

银瞳女人站起来。她走到林晚照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了她头顶。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底下的裂隙不会说话。”银瞳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冰面上滑过去，“它会先用光影迷惑你。你不要看那些光。你看苍玄，他在哪你就看哪。”

林晚照从帽檐底下仰起脸：“知道。”

银瞳女人的手在她帽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拢进羽绒服口袋里。她转身走回台阶上坐下，端起那碗凉馄饨。

苍玄推开了院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外面是巷子，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

他迈出去。第一步。

林晚照跟上去。她走在他旁边，并排。灰色冲锋衣的袖口擦过深灰色风衣的袖口，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外婆的声音从门框里传出来：“天黑之前到不了也不用急。慢慢走。”

苍玄没回头。但他嗯了一声。林晚照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外婆靠在门框边，手里的茶杯升起一缕细细的白汽。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道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轻快，节奏相差一点，但没有谁在赶谁。

天边的暗红色正在一寸一寸变深。

归墟涧在东南方向，四十七公里。天黑之前能到。姜茶已经灌好了，保温杯塞在背包侧面。

银镯在她手腕上亮着淡淡的暖金色光，像一颗被揣在口袋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