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太原李府处处张灯结彩,赤红喜绸绕遍回廊,红灯笼映得院落暖意融融。往来仆役穿梭不停,筹备明日大婚的各项事宜,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唯有李经世独居的内院,隔绝了外界的喧闹,一室烛火静静摇曳,静谧得有些清冷。
案面上端端正正摊放着两份制式婚书,赤金描边的红笺做工考究,墨迹浓润,双方名姓、婚期一一落定。三书六礼早已按世家古礼走完流程,只待明日吉时,礼乐响起,他便会亲自迎娶孙莲静过门。
李经世换上暗纹暗红寝衣,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贴在婚书纸面,一点点缓缓摩挲,微凉的触感之下,数年心事翻涌不息。
回望二人一路走来的种种,从太原市井初遇开始。彼时她一身男装行路,行路仓促撞翻他的小摊,几句言语交锋,初见便算不上和睦。入夜后他撞见她换回女装,又亲眼见到那枚形制奇特的物件,出于好奇与欣赏,他主动重金将物件买下。那一桩交易之后,她拿着银钱悄然远去,身影消失在街巷人海里。
那时他便留意到这个性子洒脱、不喜拘束的女子。后来机缘巧合,二人先后进入水木书院。他奉家族之命,蓄起络腮胡,伪装成游学教习蛰伏观局,刻意掩去李家嫡子的锋芒与气场。而她改换身份,以杂役模样入院,一心寻访典籍。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不识伪装后的自己,对着温和的“教书先生”渐渐生出信赖与依赖,眼底有纯粹的暖意。那段时光,没有门第桎梏,没有朝堂博弈,是他心底难得的柔软念想。
待到假面揭开,真实身份暴露,一切便彻底变了模样。她骨子里偏爱自在,不愿被困在深宅规矩之中,干脆彻底抽身,再无音讯。
再后来几番拉扯,外加两族权衡利弊,孙家最终应允这门亲事。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要踏上李家的红毯,明日便正式嫁入李府。
如今婚书握在手中,多年执念看似得偿所愿,可李经世心头,却并无全然的欢喜,反倒被层层复杂心绪裹住。
外人都羡慕他,说他如愿抱得佳人,两家联姻门当户对,是天作之合。可只有他清楚,这桩婚事,大半是家族与门第权衡后的选择。
他知道孙莲静的性子。她素来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厌烦世家繁文缛节,更不愿深陷宅院纷争、派系纠葛。答应这门婚事,不是因为倾心相许,更多是遵从家族安排,选择一份安稳妥帖的归宿。
指尖停留在“孙莲静”三个字上,李经世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他苦苦追寻、默默守望了这么久,从最初的留意,到书院相处时动心,再到揭去伪装后的拉扯,一路步步靠近,终于换来了这一纸婚约。他赢下了名分,赢下了世俗礼法,却没能赢下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