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手机。光柱稳稳地落在水泥板边缘。苏瓷蹲下来，手指抠进裂缝，用力往上提。水泥板比她想象中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翻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露出来，直径约六十厘米，黑洞洞地朝下延伸。洞壁嵌着锈蚀的铁梯。

冷气从洞里往上涌。苏瓷的帆布鞋踩上第一级铁梯的时候，梯子发出了金属挤压的声响。她往下踩了第二级，第三级。

“苏瓷。”

她停住了。回头。洞口上面，司冥蹲在边缘，手机的光从她肩膀上方照进洞里。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

“如果有东西弹你——往上弹，我接着。往下弹——”他没说完。

“往下弹怎样？”

“往下弹我就跳下去。”

苏瓷的手指在铁梯上握紧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下爬。八级台阶，她数了。踩到底的时候脚底触到了硬实的地面。手机光在洞口上方亮着，她抬头看，只有一圈圆形的白。然后她转过身。

面前是一扇门。金属的，表面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缝里渗出暗金色的光，和她从司冥胸口剥离那枚寄物时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她伸手按在门面上。门没有弹开她。门缝里的暗金光沿着她的掌纹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宣纸。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水泥墙壁，水泥地面。正中央摆了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灰白头发，瘦削的面孔，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深灰棉布衣，脚上是一双老布鞋。整个人像一具放了很久的标本。苏瓷站在门口，金片在她掌心里发热。

床上那个人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像旧木料的截面。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掌心的金片上。他缓慢地坐了起来，动作里带着长年不动的僵涩，关节响了几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像已经很久没用过喉咙。

“你来了。”

苏瓷站在门口。身后洞口上方有光，面前这张行军床上坐着下了二十年棋的人。她把金片举起来。“你的东西。为什么给我？”

渡看着她掌心的金片。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不是给你的。是还你的。”

“还我？”

“二十年前你三岁的时候，你频段的数据我录走了。那是你的东西。现在我还回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苏瓷低头看。是一枚白色的围棋棋子。渡把白子举起来，放在暗金色的光线里。棋子表面刻着一行微缩的字。苏瓷凑近才看清——“下一手，你来下。”

渡看着她。“我下了八年，轮到你了。”

苏瓷接过那枚白子。她感觉掌心的金片凉了一度，身体里寄存点那块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第一道裂缝。

洞口上方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水泥地面上——从洞口掉下来的。苏瓷猛地抬头。司冥的白光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洞口边缘没有人。铁梯空着。

她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闷闷的，隔了八米土层的阻隔。是白露的声音。“特殊事件处理局。楼上车库已被封锁。请楼内所有人员配合检查——包括地下。”

苏瓷攥着白子，转头看向行军床上的渡。他重新闭上了眼，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浅的笑。洞口的暗金光开始消退。她听见铁梯上传来下行的脚步声。多人的，沉重，带着装备碰撞的声响。

她把白子收进口袋。转身冲向铁梯。爬到第三级的时候她看见了——司冥没有跳下来。他站在洞口边缘，弯着腰，一只手正按在铁梯上端。他低着头，嘴角有一道细小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看见她上来。伸出了另一只手。

“上来。慢点。上面有人——但你先上来。”

苏瓷把手指扣进他的掌心。他握紧，把她拉出了洞口。地下车库的灯全亮了。白露带着六个人站在B3消防通道口，证件牌挂在胸前反着白光。

苏瓷站直，手里还攥着渡的白子。司冥站在她右边半步，嘴角那道红痕在灯下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白露笔帽拔开了，本子摊开在掌心。“苏瓷，特殊事件处理局怀疑你非法持有SSS级以上系统。请配合我们做身份核验。”

苏瓷没动。她偏头看了一眼司冥。他没看她，他的眼睛正盯着走廊尽头。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顾长夜。特殊事件处理局局长。他手里捏着一份档案袋，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红色“机密”章。他看着苏瓷，开口了。“渡的档案在我手上。他八年前退隐之前提交的最后一份报告里，写了一行字。”

顾长夜把档案袋抽出一张纸，念了出来。“‘如果有人打开地下人防那道门——那个人，是我选的下一个’。”

他把纸收回去，看着苏瓷。“所以你是他选的。对吧。”苏瓷在车库灯光里站着。手心里还有那枚白棋的质感，微凉。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往她这边挪了半步，深蓝外套的袖口碰到了她的手臂。凉的，但袖口那截布料的硬度是暖的。

她对着顾长夜点了一下头。

“对。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