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笔尖悬在空页上方。她感觉到系统在待命。同频线稳定亮着，频段宽度处于高位。她感觉到一股信号从胸腔穿过手臂流向指尖，笔尖落下去之前纸面上就已经浮现了字迹的轮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灰的印痕，像是写了又被擦掉了一层。她低头辨认那些印痕：“第六章：信号发出之后，渡没有回应。但合拢棋子的温度持续升高。第七天的时候——”

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第七天的时候”后面。纸面上的印痕到这里消失了。她等了三秒，没有新内容浮现。“系统只预写到这儿。”

“它在给你预留选择权。第六章的开头由你决定怎么写。”

苏瓷把笔搁下。“今天是第几天？从中枢出来那天开始算。”

司冥没有看手机。“第六天。”

“明天是第七天。”

“明天系统会自动续写第六章开头。”

苏瓷把笔记本合拢搁在餐桌中央，手搁在封面上，指尖沿着封皮边缘摸了一圈。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六楼看下去南门街道的傍晚正在开始。蛋挞店的灯刚亮，奶茶店的红蓝招牌在暮色里交替闪烁。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感觉从餐桌方向走过来一个人。他没有停在她旁边。他停在了她侧后方大约两尺的位置，比之前站得近了一点，但没有靠到同一排窗框。两个人在窗台前的位置关系从“并排”变成了“前后斜位”，中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空档。

但她侧头看他的时候，确实更近了。她能看到他侧脸在暮色里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左胸的暗金点正在跟她的心率同步亮着。“明天系统自动续写第六章的时候，你会在旁边？”

“会。”

“如果我写得停不下来怎么办？”

“同频线会感知到你的手写速度，如果连续运行超过四小时，系统会主动降低输出速率。渡的数据库里写了保护机制。”

“如果我不想停呢？”

他侧过脸看着她。“那就不停。我会看着。”

苏瓷转回视线望着窗外。她把侧后方那个人的位置收进了余光里，没有正对，但能看到他左手垂在身侧的位置。那只手没有收进口袋，自然垂着，指节微屈，像在等什么东西递过去。她没有动。同频线在两个人的胸腔之间亮着，频段宽度保持在高位，同步率在暮色里没有变化——九十六。稳定。

“如果同步率到一百那天，我还差几章没写完呢？”她问。

“同步率到一百不会影响写作进度。它影响的只是你落笔和系统输出之间的延迟。到一百那天，字会提前出现在纸面上。你只需要跟着写。”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你写完字之后系统能读到。到一百那天，系统会提前在纸面上显示下一句。你写完的时候系统已经读完了下一段。”

苏瓷靠住窗框。“所以到了那一天，我是跟着系统写，不是自己在写。”

“是你在写。只是写的顺序变了。从‘写→系统读’变成‘系统预显→你照着写→你同时生成下一句’。”他顿了一下，“到时候你会同时做两件事——一边抄写系统预显的内容，一边构思比预显更靠后的段落。两条线平行运行。”

苏瓷看着窗外逐渐变深的暮色。“听起来像同时写两本书。”

“到时候可能会更多。”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指节舒展了一下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苏瓷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她把右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屈。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拳多的空档，但同频线在两只手同时垂下来之后亮度升了半档。她没有转头。他也没有转头。但两只手在垂着的状态里，确实都比之前更靠近对方了。

窗外的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蛋挞店的蓝招牌在暮色里亮成了暖色，奶茶店的红蓝光在街角交替闪动。苏瓷感觉到手指外侧的空气里有一丝凉意——那只手的指节离她指尖近了一些。她没有动。那丝凉意停在她指尖外侧大约半指的距离，没有碰到。暮色里谁也看不清那个距离。只有同频线知道。

她继续望着窗外。他站在她侧后方。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暮色，隔着蛋挞店的光，隔着奶茶店交替闪动的红与蓝。同频线在距离中亮着，稳定持续，九十六没有动。但两只手的相对位置在窗台前的暮色里慢慢收拢了几毫米。足够被同频线记录下来，但不会被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