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陛下招我进宫,”她的视线落在温晏身上,还算友善地嘱咐道,“好好招待长宁郡主。”
说完,便同门外等着的谢青天离开了许府。
一种诡异的违和感蓦地从温晏心底升起,仙子和陛下能谈什么,还不是赐婚的事。
既然昨天给她传过旨,许家也不可能不知情,她又不是知书达礼的贵族小姐,更不是什么好人,在仙子看来,绝对算不上良缘。
儿子即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当母亲的会是这个态度?
“用枪?不怕伤到自己?”
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温晏眉间抽了抽,从方才的思绪中抽身,呛道:“别忘了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热浪席卷而过,许亦安青白色的长衫微微拂动,手持长剑,在对面站定。
“无妨,就让你趁人之危。”
这句话直击温晏痛处,比试不是两军对垒,也不必争个你死我活,本应当选个各自状态都完备的时机。
虽然他受伤是因为功夫练得不到家,然而自己多少有了占便宜的嫌疑。
长枪被重新摆到兵器架上,红缨猎猎,却没再博得青睐,反而是一旁盘绕在箱子内的长鞭被选中,在女子手中挥动。
这条鞭子落了层浮灰,轻轻一撩,腕间灌注的力道便坦诚地传递出去,从握把到鞭尾,瞬间都活了过来,将那些积灰尽数抖落。
温晏十分满意,朝许亦安扬了扬下巴:“待会认输记得喊爹。”
对面没再回话,剑锋出鞘,寒芒乍现,直取对手面门。
尽管知道彼此没有杀心,这起手的招式也着实吓了她一跳。
就这么不想输么?
温晏在心里偷偷骂娘,脚下也瞬间变了步法,鞭随身转,巧妙地化解了危机。
随后一抬手,立刻化守为攻。鞭子朝剑身甩去,竟如同软韧的嫩竹一般,试图缠绕上利器,教它再也动弹不得。
就在鞭尾即将触及寒铁之时——
那长剑迅速改变了方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直顺着鞭身削下去,发出一阵顿然的摩擦声。
两人过了数招,均是胜负未分。
渐渐地,体力都有些不支。
温晏眼前白光一闪,只得勉强用鞭身挡住攻势,兵器的凉意贴着腰身擦过,磨破了麻布腰带。
然而格挡过后,长鞭却如同闪电一般,带着睥睨无双的气势,咬上了对手的腰胯,死死锁住。
她看不到鞭尾落在了隐秘处。
只听到男子发出一声闷哼。
“还不赶紧叫爹。”温晏笑得十分得意。
许亦安却并不动摇,反而将长剑一扔,就着鞭子的方向,缩短了他们距离,干脆利落地以掌劈落握把。
温晏吃痛,仍然故作轻松道:“你还要打?”
近身作战军中没人是她的对手,既然他许亦安不肯认输,就打到认输为止。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方才手腕受击处却钝痛不断。起初是足以被忽视的,随着劈砍的招式,疼痛却不断加深,几乎每动一下,腕骨都被石碾子碾过一般。
直到那处被温热覆住。
“你受伤了。”许亦安的声音响起,还有些微微喘息。
温晏疼得有些恍惚,坐在地上,蔫头耷脑地说道:“这回不算趁你之危了。”
与其说是被伤痛刺激成这样,倒不如说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倒霉老爹只知道给订个破婚,退也不管退。要不是走投无路,她又怎么会求到许亦安这里。
难道就这样叫人押着成婚?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温伯伯会求陛下给我们赐婚?”许亦安坐到她身旁,盘着腿,扯下一块衣角替她固定手腕。
温晏摇头。
“我们是从石湖镇一路反上来的,谁不同意就杀谁,现在终于当家做主了,就该论功行赏。”
“是啊,比如给我爹封了国公,给我也封了郡主。”
许亦安弯了弯唇,难得耐心道:“对,所以如果不尽早让你成婚,再拖下去,一个郡主该嫁什么样的人?”
温晏看着手腕上的布条,依稀想起从前在村里的传闻。
盛京城哪个郡主嫁的夫君比她爹都大啦,哪个小姐的夫君成天酗酒逛青楼啦。
长宁郡主嫁个不靠谱的夫君,又有什么奇怪。
再拖下去,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话,怕不是要再添上几笔。
合着老爹是矬子里拔将军,把这家伙拔出来的。
“等等,但是你呢?”
温晏忽然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许亦安。
先不说成婚这事。
从进京以后,除了给死去的老许头封了国公,其余的好处几乎一点也没给,大家当初一起打天下的。
怎么偏偏许家会这样不受重视?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映着小小的她,似乎有一瞬的失神。
他如梦初醒,低头整理着撕掉的衣料,慌乱道:“我不是挺好的,况且除了我,还有哪个男子经得住你这么打。”
温晏收回了同情心,恨不得将那人的脸盯出洞来。
“你可千万别勉强,要不…”
“不是勉强,”许亦安起身,“就,陛下已经下旨了,金口玉言的,总不好违背。”
凭着一起生活十几年的经验,温晏敢断定。
这小子绝对心里有鬼。
然而他不愿意说,自己也懒得问。她站起来拍拍屁股,顺便将方才用的长鞭捞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鞭身虽然是皮质的,但是经过数次与长剑的对抗,竟然没划出伤口,可见是好东西。
温晏对方才的比试意犹未尽,交代道:“你可把这鞭子收好了,下次我还要用呢。”
许亦安浑身一抖,倒像是过电似的,在她身后说道:“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