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傅闻商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打断的意思,更没有因为独子平日看似温顺恭谨,眼下却频频暴露出来他实际桀骜不驯而大动肝火。
恰恰相反,在这期间,看着分外肖似自己的半大小子,听着他言之凿凿,义愤难表,但即便怒火攻心,也依旧能够克制忍耐,思维条理分明的表现,前面傅闻商被挑起的怒火,反而渐次平歇。
男人感到新奇新鲜,甚至多出几分欣赏,愿意为此花上些许耐心和时间,去重新审视自己这个日常总也乖顺听话,实则一朝锋芒毕露,野性难收的独子。
但要说傅闻商对此是否会感到意外,倒也不至于。
即便他平时工作很忙,也确实像狼崽子耿耿于怀的那样,鲜少能抽出时间陪伴他。
然而作为掌控地方大半经济命脉,商海沉浮多年,早已阅遍人心的集团掌权人,对于独子内里真正具备的心性品质,傅闻商向来洞若观火。
换句话说,傅斯凛真要这么逆来顺受,全无半点脾气,那便算不得是他儿子。
与其说是傅闻商足够了解自家小子,不如说由始至终,都是他对自己观照太过的结果。
亲子遗传如镜又如半部书,时不时翻阅品读,总也能映照出身为人父人母隐秘而不为人知的生命史。
抛开这些不说,傅闻商自是也不认为,独子今日如此借机发难,真是想给谁难堪。
说白了温舒颜母子的到来也不过是导火索,点燃的也只是他们父子日积月累的结。
傅闻商十分清楚,事到如今不管是对他这个当父亲的,还是已经过世的许昀皎,小狼崽子对他们这对父母始终是怨怼又委屈的。
不平则鸣向来没错,只是看着独子那张仍显稚嫩气盛的脸,傅闻商心说到底还是太过年幼倔强,才会这般沉不住气。
他抬起左手,解开袖子上的宝石袖扣,往上挽起一截,骨线分明的腕部佩戴着一支昂贵名表,上面的黑色精钢盘折射着温温的光。
男人眼皮低敛,似笑非笑开口问说:“所以傅斯凛,你是想跟我谈条件吗?”
虽然他叫了傅斯凛的名字,却根本没看他,修长的指节虚虚搭着腕表,瞥了眼上面的时间。
像是也在以自己的刻度,做出某种恰如其分的评估。
他的神情举止一派从容闲适,却因久居上位,还是透着扑面而来的强盛气场。
半晌没得来回答,他才掀起眼皮,浑似漫不经心,朝向幼子确认:“是我说的这样么,傅斯凛?”
明明现下他看着是会比方才刚进门那会儿要来得温和许多,英俊的脸上甚至隐有笑意,傅斯凛却不知为何,反觉这一刻他父亲那仿佛不以为意却又饶有兴致的目光,分明重逾千斤地压向自己。
叫他整个人绷紧,如一柄刚出鞘的剑,浑身战意鸣响,实则单薄弱小。
可他还是固执不肯退让,反击他父亲说:“这难道也不可以吗?从头到尾,我不能自己真正选一次吗?”
悦耳清澈的少年音还不到变声期,音色却遗传了他父亲,天然有点低。
场上两相对峙的父子,互相看入彼此眼中,双方长久以来,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关系,仿佛也只有此刻才最真实。
四周空气似乎也因为这种若有似无的拉锯,变得潮湿,黏稠,让原本开阔的一方天地,宛如围困几人的猎场。
偌大的别墅,只除去埋伏在夏日傍晚,吹过前庭后院唤起枝叶喧哗交谈的风,还有躲去花木草丛间,叫唤了一整个白昼,逐渐变得声嘶力竭的低微蝉鸣。
除此之外,场上一时落针可闻。
而见这父子一朝剑拔弩张,温舒颜笑着打圆场道:“小凛怕不是也和辰辰一样,都是比较腼腆怕生的性子,刚才辰辰一看到小凛啊,就好半天都说不出来话,也忘了要叫人,要不是我提醒他,他估计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说是不是啊辰辰,没见到的时候口中一直念叨着哥哥,现在见到了,怎么也不正式跟哥哥介绍一下自己呢?”
刚刚见傅斯凛下楼来,温与辰原本想亦步亦趋跟着人家,又怕会遭人厌烦,便只好依偎在温舒颜身边,全程倒也算是安静乖巧。
只是中途听到哥哥说的话,他隐隐觉得对方好像不开心,在这期间他几次不无忧心地望着人家,却又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这会冷不丁被点名,又像全了他心中所想,让他寻到由头,几步去到傅斯凛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