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一切,油画般泼满男孩睁大的眼眶。
几米开外身着白衣的少年,端坐于一架三角钢琴前,英气冷冽的眉眼低垂,双手灵活流畅地穿行在黑白琴键的迷宫中。
随着旋律的起伏变奏,那修长分明的指节不时微微曲起,偶尔交叉弹奏,接着又气势磅礴向两旁涌泄而去,足见音阶跨度之大。
而后琴音渐收,低鸣如未满的弓,蓄力,绷紧,递进。
再至高亢,迸发,肃杀,气势磅礴处,直叫人心神震颤难附。
只当是要冲上云霄那一刻,却又不知缘何急转直下,铿锵如弯刀入鞘,余留几截雪落残声。
是要多炉火纯青的技法,才能诉诸这般澎湃激越又进退自如的表达,温与辰完全不会弹琴,更不懂旋律音韵。
他全然无法窥得,此间弹琴者的心境几何。
只是一瞬间屏住呼吸,而后全程都不敢太用力,他隐约忧惧,怕自己会是这漫天酬酢般的美意中,唯一突兀的噪音。
因而不敢出声,只敢睁大双眼,一瞬不瞬,盯紧弹琴的人。
对方坐在钢琴前,浑身蒙着雾气般的光晕,映亮也指引着他脚下的路。
叫他一步步逼近,走得很小心,连身体的边缘都如此利落虔诚,只有薄薄一小片影子无法掸去,扩张了他的动静。
可少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注意到由自己构建的空间,乐声的包裹不再严密安全,而像是被掀开的网。
有人闯入其中,淋透着他无心赠送出的这场,音波绵密冲荡,磅礴砸落的暴雨。
不知是不是温与辰和他的影子,濡湿了这个房间浮动的火焰。
还是原本弹琴的人,本就没打算在此行中去得太远。
琴声慢慢停了,外部世界的喧哗在这一刻,重新涌到温与辰耳边。
窗外黄昏溢出满杯,落日被远山拽下吞噬近半,不甘的金色霞光喷薄,浪一样包裹着融景湾,向着山顶别墅弥漫触探。
躲在房子四周的鸣蝉,被笼罩的暮色洇湿了腹腔震动的鼓膜,比起白昼那叫声生锈般力竭。
暴烈的寂静填满宽敞的房间,温与辰恍然惊觉,他竟擅自越过音符交错的盔甲,离人这么近,近得成了冒犯和侵略。
恰好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少年凌厉瞥来一眼,已有些克制不住的愠怒。
“听够了么,够了就滚出去。”
温与辰面上先是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不住摇头:“不够,哥哥,一点都不够。”
他看着傅斯凛,两只小手忽然放到眼部周围,合着比出镜头的手势。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哥哥拍下,永远藏起来。”
不等人家回答,他又自说自话:“不过没关系,哥哥,你已经在我眼睛里啦,我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照相机。”
他似乎有些羞赧,将手按在胸前,直直盯着傅斯凛说:“你还在我这里,哥哥,我喜欢画画,以后等我能画得很好了,我就把它画出来送给你好不好呀?”
“谁稀罕。”傅斯凛看着他,不悦驳斥。
“我稀罕。”温与辰说着就想亲近他,“哥哥,我好稀罕你喔。”
他一直这样,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一点边界感,总是黏黏糊糊想要靠近。
而且他身上似乎腾腾冒着热气,还在底下他第一次扑上来的时候傅斯凛就发现了,就好像是夏天长出来的那种小果子。
眼下小男孩又一次靠近的时候,傅斯凛脑海不知缘何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先一步的,是他推开对方的动作。
“滚远点。”
“噢。”
温与辰退了一步,乖巧说:“那哥哥你别生气好嘛?”
他说着两只小手撑在琴凳另一头的真皮皮面上,高兴地蹦了两下,仰起头时,双眸亮晶晶的。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弹琴也超好听,你真的超厉害!”
傅斯凛忍不住挖苦:“三岁小孩都会的东西,有什么可厉害?”
温与辰这时候直起身,半倚着琴凳,一派若有所思。
很快他问傅斯凛:“那我都七岁了,除了吃好吃的,怎么什么都不会呢?”
傅斯凛想也没想,朝他恶狠狠道:“那是因为,你是个白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懒得掩饰恶意。
可不想男孩听了,居然不住点头,好像深以为然。
“有道理诶,哥哥你说得对,如果不是这样,小朋友怎么都不喜欢和我玩呢,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自己的朋友。”
但不知他又想到什么,一张莹白的小脸光辉闪烁,看着是得劲得很。
“可是哥哥,你就只说我是白痴,我喜欢你说我是白痴。”
“......”
“我就知道,小凛哥哥和原来那个地方的人全都都不一样,我全知道,我好喜欢哥哥!”
男孩看着很高兴,摇头晃脑的,手臂再次撑着琴凳,脚边一下下跳着。
傅斯凛愈发觉得他蠢,连被骂了都不知道。
他有些嫌弃地撇过眼,不想下一秒,视野里闯入一颗小卷毛。
男孩歪着头,自下往上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