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敖丙缓缓直起身,但仍然跪着。
“跟各位尊神见礼。”
敖丙转向殿内众神的方向,双膝跪地,额头轻轻触地。
“奴见过各位尊神。”
她的声音轻的像是怕惊动殿内的空气。
没有人应声。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
她是玉帝赐给哪吒的龙奴,相当于私产。他们说“免礼”“起来吧”,是没用的,只有哪吒说才管用。
主座之上,哪吒站了起来,走到了桌案之前,朗声开口:“今日吾与诸位同乐,歌舞已尽,宴会未止,特将这龙奴唤出,略添才艺,以娱宾客。”
敖丙跪坐在地,交叠的手指在广袖里收紧,果然还是来了,哪吒从一开始就打的这个谱。
黄天化嘴巴一张一合,用唇语问哪吒:怎么回事?女的?
哪吒点点头,但没解释,朝向敖丙的方向,开口:“愣着干嘛?开始吧。”
敖丙跪坐着,直起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小声开口:“太子恕罪,奴天资愚钝,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乐器也难登大雅之堂。”
哪吒也不恼,他本来就没指望敖丙真的有什么才艺,于是说道:“无妨,你随便演个什么都行。”
敖丙岂会不知哪吒要的是什么?
她会不会才艺不重要,重要的是东海的龙三太子现在是他的奴、得表演才艺来娱乐宾客,这本身就是对龙族的一种羞辱,她演的好与不好,都是受辱。
演的好了,别人会觉得龙族果然擅长取悦主神。演的不好,别人会觉得龙族无能无用,连做奴都做不好。效果是一样的,天界只会更加轻视龙族。
而如果不演,那与之前的困境一样,哪吒反手给她扣个不敬之罪,直接问罪龙族。
就算她说软话求哪吒,哪吒也绝不会应的。哪吒这几天都憋着坏呢,怎么可能突然“怜香惜玉”起来?哪吒就根本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神仙,指望他心软,难于上青天。
所以实在是,骑虎难下,不得不演。
敖丙站起身来,微微弯腰,给哪吒行了个礼,回了句:“是,奴遵命。若演的不好,求太子开恩饶恕。”
哪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点头说道:“你尽管演就是。”
他倒要看看,这小泥鳅要演什么。
只见敖丙走到大殿中央靠前的位置,站定,不动了,一动不动,脸上挂着不会演、又不得不上来演的无奈表情,站了能有一个瞬息。
哪吒的表情从饶有兴致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皱眉。
其余各路神仙也都神情各异,表情变了又变。
就在哪吒要开口询问敖丙、怎么还不演的时候,只见敖丙又行了个礼,对哪吒说:“太子,奴演完了。”
哪吒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演完了?演的什么?”
敖丙温软无辜地微微一笑,轻声开口:“回太子,奴演的是‘尴尬’。”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里一片死寂,半晌之后,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打破了沉默,杨戬用折扇遮挡下半张脸,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开口说:“哪吒,你这龙奴倒十分有趣。”
杨戬话音未落,几个阐教三代弟子和神将们全笑开了,黄天化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拍雷震子的大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她说…她演的是…哈哈哈笑死我了,她说她演的是‘尴尬’…”
哪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很想笑,但是他觉得好像又不该笑,被将了一军,他应该生气,而不是笑。
哪吒还是笑了,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笑的。他看向敖丙,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敖丙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哪吒皮笑肉不笑地咬牙道:“你说什么?”
下面的敖丙脖子一缩,很是乖巧地跪坐在地,弱弱地说:“奴演技不佳,献丑了,太子息怒。”
哪吒简直想一巴掌把下面的小泥鳅拍成小龙饼!
息怒?他怎么息怒?敖丙这孽畜,当着他的好友们的面耍他,偏偏他又说不出敖丙的行为到底有什么错。
她确实演了,演的某种程度上还挺“出色”的。
而且他刚刚亲口说了让她“随便演个什么都行”“尽管演”,她没出任何错,哪吒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当众罚她。
说什么?
说谁让你演‘尴尬’的?他刚刚也没说不让演这个。
说你耍本太子是不是?那不就正好证明他被她耍了吗?他不问出口还好,一问出口,黄天化能笑死他。
哪吒甚至都能想到他要是真发火,敖丙能立刻摆出那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样子,跪在地上认错说“奴知错了,求太子恕罪”,愈发显得他像一个暴躁幼稚、没事找事、朝令夕改、心胸狭窄又斤斤计较的主神。
所以,尴尬不会消失,骑虎难下也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