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半夜最安静。”他关上冰箱门,没有转身,背对着她说,“你听见三楼那根滴水的水管了吗?白天它不滴。只有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滴。因为四楼那位晚上给学生托梦改错题,她的法力渗下来,把水管冻裂了——天亮了她收工,水管自己就化了。”
林晚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接住这句话。
“四楼那位——”
“高中老师。姓胡。本体是狐狸。”他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三楼还有一位,每天晚上在阳台数星星,哭。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栋楼都能听见。一楼管理员姓周,他在岗四十年没休过假,因为他是礁石。”
林晚的嘴张开了一条缝。
“你刚说的这些——”
“全是真话。”
“——”
“你选的这栋楼。”应烬的声线低下去,“槐荫路13号。不是普通居民楼。”
林晚觉得自己膝盖有点软。她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箱门。冰凉的触感从脊椎漫上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是在吓我,让我搬走?”
“不是。”
“那你是——”
“我在告诉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臂,“你既然看见了,既然没跑,你就有权知道。这栋楼里每一个人——每一个——都和你认知里的‘人’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丝翻涌的东西更浓了。
“包括我。”
林晚仰着脸。她从镜子里看过这张脸裂开的样子,从猫眼里看过这只眼睛竖瞳的样子,但此刻近距离地、自然地、面对面地看——这张脸就是一张普通的、好看的、有点苍白的男人的脸。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长期皱眉留下来的。
她伸出手。
应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晚的指尖点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凉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但他的眉心更凉。像碰到了某个深冬的早晨结冰的玻璃。
“你皱眉的时候,”她说,“这道纹会变深。”
应烬没动。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怕我碰你?”
“……不是怕。”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没被碰过。”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晚把手指收回来,攥进自己的掌心,像攥一颗烫手的糖。
“行。”她清了清嗓子,“你这栋楼——我住了。我不搬。”
“——”
“你的条件是什么?”
应烬从毛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空白便签纸,又拿了一支笔。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林晚。
纸上写着:
“每晚十点,来302吃曲奇。”
林晚看着那行字。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有人。”他看着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每天有个活人坐在我对面,我才能记住自己是‘人’。”
林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昨晚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行。”她说,“但你不许再往我门缝底下塞纸条了。”
“为什么?”
“因为吓人。”
应烬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好。”
林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面贴满纸条的墙,那张写着“没有加料”的便签纸,那只刚刚被她碰过的眉心。
她推开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铺满地。
她往301走了两步,余光扫到楼梯间拐角——有个人影。穿着旗袍,身形高挑,背影优雅,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那个人影正站在四楼通往三楼的台阶上,侧着脸看向她这边。
暗处,那只眼睛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的金光。
那个人影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着,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林晚没看清全部口型。但第一个字,她看懂了——
“你好。”
然后高跟鞋声响起,一阶一阶,不紧不慢,消失在四楼的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心跳又顶到了嗓子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302的门缝——没有纸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门缝——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折得很整齐,边角被指甲压出月牙形的印痕。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字迹和应烬的完全不一样。圆润,流畅,带一点毛笔字的韵味:
“明天早上八点,一楼大厅。居民大会。每户至少一人参加。新住户务必到场。——郑。”
落款:郑女士。
林晚攥着纸条,回头看了一眼302的门。
门缝底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但她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烤箱叮。
晚上十点还没到。
他提前开始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