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有人笑了。胡月眉把脸埋进手肘里,肩膀颤着。小七嚼着鸡腿大声“哈”了一声。连角落里那个灰布老头都从册子上抬了抬眼皮。
郑女士没笑。
她把钢笔帽盖上,声音平而稳:“欢迎。槐荫路13号从建立以来,第一次住户大会上有人说自己是人类。请坐。”
林晚坐下的时候,胸口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麻。
她刚坐下,对面的人动了。
应烬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低而清晰:
“三楼302。应烬。职业是自由插画师。本体——”
他顿了一下,指尖点在那张纸上。纸上画着一幅素描:深海的底部,裂谷深处,一尊蜷缩的、覆满鳞片和触须的庞然大物,沉睡在永暗之中。
“是这幅画里的东西。”
全桌静了整整五秒。
胡月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小七咬着鸡腿的嘴停住了。老周握钥匙的手绷紧了。连郑女士放在保温杯上的指尖都屈了一下。
然后应烬把纸折起来,收回口袋。他抬起眼,隔着桌面看向林晚。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的翻涌,没有镜中异象的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刚才说你是人类。”
“是。”
“你不怕。”
“我不搬。”
“嗯。”
他低下头,把帽衫的帽子拉上,盖住了半张脸。他面前没放任何吃的喝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他刚刚收回去那张纸留下的一点折痕。
郑女士重新翻开文件夹:“好。介绍完毕。下面——”她看了一眼林晚,“新住户,你有一周时间决定是否长住。一周后给我答复。如果是,签一份保密协议。如果不是——”她翻了一页,“我们安排专人送你出去,保证你忘了所有不该记住的事。”
林晚的脊椎凉了一下。
“专人?”
郑女士没回答。她合上文件夹,拿起保温杯,站起身。
“散会。明天同一时间,老住户每人带一道菜——给新住户办欢迎宴。不能缺席。缺席的,物业费翻倍。”
她转身走了。皮鞋声响在大厅里,一阶一阶上了楼。
桌子两侧的人开始起身。胡月眉拍了拍林晚的胳膊:“明天我给你带糖醋排骨,我做的比外面好吃。”
“你给我带的是面粉。”徐槐路过的时候插了一句。
“你懂什么,狐火炖出来的排骨,你一棵树吃不出来。”
两人拌着嘴上了楼。小七把鸡腿骨扔进垃圾桶,蹦蹦跳跳地跟上。老周最后一个走,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他把那串钥匙递到她眼前晃了一下。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锁是坏的。别碰。”
然后他也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林晚和对面那个把帽子拉过头顶的人。
她没走。
她隔着桌面看着他缩在帽衫里的轮廓,问:“你没吃早饭。”
“没吃。”
“冰箱里有曲奇。”
“现在不想吃。”
“为什么?”
他拉下帽子,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微微的血丝。
“因为开完会了。人多了。我得重新压一下。”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小截——手腕内侧的暗绿色纹路比早上更密了,像河流涨水,正在缓慢地往指尖蔓延。
林晚的脚在桌子底下往前伸了一寸,鞋尖碰上了他的鞋尖。
极轻。像不小心。
应烬的指尖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下,又抬头看她。
“你故意的。”
“嗯。”她说,“我故意的。我要试试它——你皮下那个东西——会不会传染。”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从来没碰过别人。”
林晚的鞋尖没有收回去。
“那你现在碰了。”她说,“感觉怎么样?”
应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底有血丝、有青黑、有他刻意压了三百年都没压平的东西。他没有回答。
但他把自己的鞋尖往前挪了一厘米。
两只鞋尖在桌面底下,隔着那层被磨掉漆的木桌,轻轻地、实实在在地碰在了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把帽子彻底拉下去,往楼梯口走了两步,顿了顿,没回头。
“今晚十点,302。”
“嗯。”
“曲奇刚烤好的。”
“嗯。”
“给你留门。”
他上了楼。脚步声很轻,几乎和不存在一样。
林晚坐在空旷的大厅里,面前的纸杯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但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转了两圈,转了第三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底。
两只鞋尖刚才碰过的那个位置,桌面上那层漆脱落的地方,露出木头的本色——深褐色,纹路细密,有一道极浅的、像手指划过的痕迹。
她伸手去摸那道痕迹。
指尖触到木纹的刹那——
头顶那盏缺了三颗水晶的枝形吊灯,毫无预兆地,亮了。
所有灯泡全亮。瓦数不高,暖黄色,铺满了整张木桌。而桌面上那道被漆覆盖了几十年的划痕——
是一行字。
字迹和应烬手写的一模一样。工整,克制,每个字的收笔都压着抖动。
“第一个人。不准走。”
林晚抬头。
吊灯亮着的。整栋楼沉默的。
而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明远发来的消息:“我今天下午过来看你。地址发我。”
她把手机按灭。看着桌上那行字。
然后把纸杯里的凉水泼在了桌面上。
水渗进那道划痕,字迹没有被冲淡。反而更深了。
像墨水重新吃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