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之后,赵明远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自愿的——是某种条件反射,像靠近了烧红的铁块时皮肤会自发地往后缩。
应烬的皮肤表面很安静。手腕上那道暗绿色的纹路依然很淡,像一条睡着了的小溪。但他的周身——距离他身体五公分的范围内——空气在微微扭曲。像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浪,极轻微,但存在。
赵明远盯着那圈扭曲的空气,瞳孔缩了。
“你——”
“赵明远。”应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桌面上那盘排骨的热气盖过去,“你查了三年,查到的都是对的。槐荫路13号,确实是一个你所谓的'非人类聚居群落'。”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明远又退了半步。
“你师妹住进来了。她没走。她今天早上吃了我的曲奇,中午喝了孟婆婆的汤,晚上吃了胡老师的排骨和徐槐的花。”应烬停了停,“她已经是这栋楼的人了。”
赵明远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楼里的人?你说什么'人'——”
“这一桌十二个。十一个不是人。”应烬的目光越过满桌的菜,越过碗筷和碟盘,落回林晚身上,“她是第十二个。”
“你——”
“但她是我这三百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人类。”应烬说,“所以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空气被这句话压住了。
桌上没有一个人动。胡月眉端着筷子的手悬着,小七低头盯着掉在桌面上那根鸡腿骨,老周攥钥匙的手背青筋鼓起。孟婆婆的汤面不再晃了。灰布老头的册子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下来。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他的理智在对抗某种来自脊髓深处的东西——某种比恐惧更古老的、写在人类基因里的识别系统。他在辨认应烬身上那圈扭曲的空气是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嘴里说出的一句话,像是被别人塞进喉咙里的:“……她留下来的话,条件是?”
“没有条件。”应烬说。
“不可能没有——”
“条件是她自己想留下来。”
赵明远低头看着林晚。
林晚坐在长桌旁,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排骨。她抬头看着赵明远,眼神干干净净的,像她第一天走进301时一样:“师兄。我跟你说了,我不搬。”
“你——”
“你信我吗?”
赵明远张着嘴。
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整个大厅只有吊灯上那个坏了的灯泡在偶尔闪一下。
然后赵明远把笔记本塞回内袋,把双肩包重新背上。他看着林晚:“我信你。但我明天还要来。”
“明天欢迎宴开完了。”
“那我后天来。我每天来。”
“你——”
“我是你师兄。”赵明远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根鸡腿骨捡起来,放回小七面前的油纸上,“你一个人待在这栋楼里,我不放心。”
他直起腰,扫了一眼满桌非人类,最后看了应烬一眼。
“你,”赵明远用目光指了一下应烬,“我还会继续查你的。你最好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进了暮色里。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长桌上安静了很久。然后胡月眉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把筷子一拍,看着林晚:“你这师兄,什么来头?”
“民俗学博士生。”
“他查了我们三年?”
“看那个笔记本的厚度,至少三年。”
胡月眉吸了一口气,转头看郑女士:“郑姐,这事儿——”
郑女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稳得像锤钉子:“让他查。这栋楼建了四十多年,不是没有人查过。但他师妹住进来了,他查不下去的。”
“为什么?”林晚问。
郑女士放下保温杯,看着她:“因为你是链接。”
“链接什么?”
“链接他信的那一套科学理论,和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套东西。”郑女士用杯盖指了指桌面,“赵明远今天吃了胡月眉的排骨、喝了孟婆婆的汤,他没有吐出来,没有跑出去报警,他说明天还要来。他是拿自己的命在信你。”
林晚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攥得泛白。
桌底,有人用鞋尖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应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来了。他坐在原位,帽子没拉,看着桌面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槐花,低声说:“你跟他说的'不搬'——对着全桌人说的那遍,算数吗?”
林晚把鞋尖回碰了一下他的。
“算数。”
“那明晚十点,还来吗?”
“来。”
“曲奇。”
“嗯。”
“今晚他们散的早,”应烬低头看着桌面,“现在可以去302了。”
林晚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胡月眉冲她眨了个眼,小七在背后喊了一声“姐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买”,孟婆婆轻声说了句“明儿再来喝汤啊”。
林晚跟着应烬往楼梯口走了几步,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吊灯。
全亮着。
暖黄色,铺满了空荡荡的长桌和吃剩的碗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再抬头的时候,应烬已经走到二楼拐角,他站在那,等她。
“走太慢了。”他说。
“你走那么快干嘛。”
“因为曲奇要凉了。”
林晚加快脚步走上台阶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楼走廊尽头——那扇老周提过的、三楼走廊尽头的锁坏了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极细,极亮,像刀割出来的白线。
她看见那线光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门背后翻了个身。
应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看。”
“那是什么?”
“另一个我。”他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侧着身,低头看她,“别问。走吧。曲奇真的要凉了。”
林晚移开目光,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蹭过他的手臂——
凉的。
冰的。
像昨天晚上镜子里那只手碰到她指尖时一样凉。
她没停。他也没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走廊灯亮了一盏,照亮302的门牌。
他推开门,侧身让了她进去。
林晚跨进302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门缝里的光,熄了。
但她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极轻,像隔着很厚的墙传出来的呼吸——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像某种东西在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