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烬看着她,那双眼底的血丝、青黑、三百年堆积的疲惫——此刻全都像退潮一样退了,露出最底层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因为门里那个十六岁的我,看见你之后就不闹了。过去三百年,他是第一次安静。”
赵明远把文件袋猛地合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打断了空气里正在凝结的东西。
“行了。”他站起来,“你们俩的情话我记下来回去分析了。现在说正事。”
他拉开帆布袋,又取出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卫星地图。
“槐荫路13号的航拍图。红线部分——你们楼顶。看到没有?”
林晚凑过去看。屋顶的形状不规则,在卫星图上呈现出一个歪斜的五边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变形了。
“应烬,你每次去五楼补给的时候——楼顶的形状会变。因为地下的东西在向上拱。”赵明远的手指点了点屏幕右上角,“去年三月、去年九月、今年一月。三次卫星图拍摄时间,楼顶的边界线每次都不一样。你补给完一次,楼顶就往外扩一点。”
他放下平板,看着应烬:“你的'补给周期'在缩短。以前可能是两三年一次,现在——按扩张速率推算,大约是七个月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量更大。这栋楼快撑不住了。”
大厅里落针可闻。
林晚的手从曲奇上移开了。
“你告诉她的,”赵明远看着应烬,“五楼门里锁着你的一部分。但你有没有告诉她——锁不住了会怎样?”
应烬没有回答。
“我来告诉你。”赵明远看着林晚,“锁不住了,整个槐荫路13号会从地面上消失。卫星图会记录到一栋楼在七秒之内向内塌缩成一点——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所有住户,一个都出不来。”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包括他?”她问。
“包括他。”赵明远说,“因为他的本体就在地下,和他锁在门里的那部分是一体的。楼塌了,他也塌了。”
林晚转头看应烬。
他站在长桌另一端,黑卫衣衬得脸色更白,眼底的三百年像一整片沉在海底的夜。他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等了四十年才终于出现的人——而这一刻,那个人正站在他即将沉没的船边上,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之后,你就会走。”应烬说。
林晚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怕我走?”
“我等你等了四十年。”他说,“我怕的是你走的时候,五楼那扇门里,十六岁的我还会再多等四十年。”
林晚的嘴角动了一下,抿平了,又动了一下。她笑不出来。但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长桌尽头,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间隔只有半步。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他左手腕内侧那道暗绿色的纹路上。她昨晚在梦里看到那道纹路缠在十六岁应烬的手腕上——比现在更密,像藤蔓缠了一整圈。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她想知道:
“如果我现在让你今晚别去五楼——你能撑住吗?”
应烬低头看着她那两根手指。
“能。”
“撑多久?”
“你在这多久,我就能撑多久。”
林晚把手指收回来,转头对赵明远说:“师兄,你下次来之前,帮我办件事。”
“说。”
“帮我查清楚——'应烬'第一个字下面,转写的时候漏掉了什么。”她拿起桌上那张拓片的手机翻拍,亮给他看,“这五个符号,除了'沉眠'和'深渊',还有三个没翻译。我要知道最后三个字是什么。”
赵明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应烬。沉默了三秒后他把文件袋塞回帆布袋,拎起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会下指令了?”
“从我发现这栋楼里十一口人加一口石头的命都系在那扇门上的时候开始。”
赵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大门。推门之前他顿了顿,没回头:“你明早给我发个定位,别锁共享。我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发你。”
门关上了。
大厅空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长桌上,照亮那盘没吃完的凉拌槐花——徐槐昨晚收走之前留了一碟,盖了保鲜膜放在桌角,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给小林当早饭”。
林晚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纸。
然后她听见背后有人说:“你会走吗?”
她转过身。
应烬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亮边。他整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丝三百年都没出现过的东西:
“你师兄说的那些——楼会塌,我会塌——你听完之后,还打算留下来吗?”
林晚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他面前。
“你1986年梦到我说的那三个字——'我来了'。你等了四十年。我昨天才到。”她抬起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脸暗着,但眼眶那一圈隐约有一层极淡的反光,“你觉得我会走了让你再等四十年吗?”
应烬没说话。
但他把右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伸向她。
手背朝上,手腕内侧那道暗绿色的纹路此刻安静如睡着的线。
“那你碰一下。”
林晚伸出右手,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掌心下——纹路没有动。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窗外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厅方向传来,低低的女声,像翻了很久的书页忽然开口:
“你们俩挡着我借书了。”
林晚转过头。
一楼阅览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浅棕色开衫,深色长裤,戴着一副细金丝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硬壳书。她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头发齐肩,发尾微微卷着。
她看着林晚和应烬叠在一起的手腕,面无表情地说:“书在二楼。你们让一下。”
应烬把手收回去。林晚让了半步。
苏馆主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昨晚做了梦。梦里那扇门——你进去之前,有人在里面等你。”
她说完就走了,走进走廊深处,脚步声消失在一楼尽头。
林晚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后知后觉地想:这是苏馆主第一次开口说话。她一开口就说了关于梦的、她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细节。
“她怎么知道?”
应烬站在她身后半步:“因为她书架上的书——没有字。”
“什么?”
“每本翻开都是空白的。”他说,“但她想看什么,上面就会显出什么来。她刚才那本'书',上面大概写了你的梦。”
林晚回头看了走廊尽头一眼。苏馆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那扇门缝里的光,白天的时候是关着的。
但她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的呼吸声。比昨晚近了一些。
像有人在门背后,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