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烬转回头看她。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光线有限,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瞳孔放大了一点,像在暗室里对焦。
“看清了。”
“什么时候看清的?”
“你敲门那天。你拿到曲奇盒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我的手,是看门缝里我的脸。”他说,“那一秒我就看清了。”
林晚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你讲话能不能不要每句都往人心里砸。”
“我努力了。”
“你这叫努力?”
“我藏了很多句。”
林晚从膝盖里抬起头:“哪些藏了?”
应烬看着她:“第一天你说你要回去写笔记,我本来想说‘别走’。”
“然后呢?”
“然后你没走。”
“还有什么?”
“你进门之后说了句‘你家的冰箱和我的那台一样’,我当时想说‘冰箱是我同款买了两台,因为你那间屋的旧冰箱坏了,我提前换了’。”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第一天搬进来之前就修了我那间屋的冰箱?”
“修了。”他说,“因为前七任租客都抱怨过冰箱不制冷。”
“你提前知道我要住进来?”
“郑女士通知我三楼东侧要进新租客的时候,我去买了冰箱。那天是6月14日。你搬进来前两天。”
林晚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耳朵尖红透了。
客厅安静了很久。然后她闷在膝盖里说:“还有没有其他藏了的?”
“有。”
“多少?”
“大约三千七百句。”
“你说什么?”
“大约三千七百句。”他的声音从沙发那一头传过来,平静地,“从你敲门到今天,我总共想了大约三千七百句想跟你说的话。我说出来的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林晚把脸从膝盖里拔出来,看着他。落地灯的光只够照亮沙发之间的这一小片区域,两个人都坐在光影的边界上,脸朝着对方的方向,中间隔着茶几、两只空碗和两双筷子。
“那你现在说一句你一直没说出来的。”
应烬看着她。
“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不着。你在的时候我也睡不着,但不一样。”
空气被这句话压住了。
然后她伸手把茶几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筷子并拢放在碗沿上,站起来端到厨房,放进了水槽里。她没有转身,背对着客厅说:“明天早上几点开始准备?”
“九点。胡老师说要先测天台月华共振的实际时长。”
“我八点起床。你来敲门。”
“我八点零一分敲。”
“为什么要多一分钟?”
“因为你醒了之后需要一分钟想清楚今天要面对什么。”
林晚在水槽边上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回到客厅。应烬已经站起来了,站在玄关边上,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回302了。”
“曲奇呢?”
“今晚不烤了。”
“为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看着她:“因为刚才吃了你一碗面,手腕不动了。今晚不需要烤。”
“那明天早上呢?”
“明天早上烤。你八点零一分来敲门的时候,曲奇是刚出炉的。”
林晚站在客厅中间,隔着那盏落地灯的光看着他:“好。”
他推开门,走出了301。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没有上锁的咔嗒声——他关门从来不用力。
林晚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往右边走了几步,然后另一扇门开了又合上。302的门关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红绳。黑珠子亮着。
她耳边响起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的呼吸声——不再是门外传来的,而是那颗珠子本身发出的。像一小片浓缩的海在她腕上缓慢地呼吸。
她抬手靠近耳朵。
黑珠子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把那个呼吸声传到了她的耳膜上。比之前更近。比之前更深。
她放下手,关了落地灯。黑暗涌上来的同时,天花板那道裂缝里透出了一线极细的光——从五楼渗下来的,像门缝里有人为她留了一盏灯。
她躺进被子里,看着那线光。
“等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天花板,也许是手腕上的珠子,也许是五楼门里那个等了三百年的少年。
但那线光闪了一下。
像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