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茶几前面,端起了那杯牛奶。
“你居然喝牛奶。”
“你泡的面我吃了。你倒的牛奶我也喝。”
林晚端起另一杯白水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了一下嘴角。
应烬端着牛奶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像被地心引力拽住了一样。
林晚抱着杯子看了他几秒:“你困了。”
“……好像是。”
“那你睡。”
“我不确定——”
“不确定能不能睡着?”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把叠好的毯子抖开,盖在他膝盖上,“你现在什么也别想。闭眼就行。如果过了一个小时你还醒着,你再叫我。”
应烬仰头看着站在沙发前面的她。落地灯的光在她身后散开,把她轮廓边缘镀了一圈暖黄色的细边。
“你五点醒了一次。那天晚上你没睡好。”
“这两天谁都睡不好。”
“你睡吧。”他说。
“你先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应烬眨了一下眼睛。动作很慢,像两片沉重的东西在接近。他靠进沙发靠背里,手里那杯牛奶还剩大半杯,杯口有淡淡的指纹。
林晚把牛奶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抱着膝盖,背靠沙发扶手,隔着茶几和落地灯之间的距离看着他。
五分钟。他的呼吸变深了,频率从清醒时的平稳变得略慢、略长。
十分钟。他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头微微偏向一侧,侧脸压进沙发靠背的边缘。他右边手腕上的暗绿色纹路安静地平伏着,像一条没有水的河床。
林晚坐在对面,一动没动。她看着茶几上那半杯牛奶,又抬头看他。
湿头发贴在额角,灰色卫衣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腕上那圈纹路,整个人蜷在沙发里,像一尊终于卸了力的雕像。
三百年。她从认识他到今天,第一次看他闭眼。
时间在客厅里流得慢而无声,像一面铺平了的水面。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也许是五十分钟,她没有看表——他动了一下。侧脸在靠背上蹭了蹭,嘴唇微张,声音从牙缝里溢出来,很轻,含糊得几乎不具形:“……林晚。”
她抱着膝盖,隔着茶几看着他:“嗯。”
他没有醒。他在睡。他只是说了她的名字。
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持续地亮着,照着他蜷在灰色卫衣里的侧影,和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
林晚靠在沙发扶手上,也没有睡。她只是看着他。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声音比平时轻,像那棵树也在放慢呼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黑珠子贴着脉搏,安静、沉着、温热的——不再亮着,不再呼吸。像一枚终于完成了任务的锚,回到了港口底部。
她抬眼。他还在睡。侧脸安静,眉心的竖纹在睡眠中平了一些。
林晚没有叫醒他。
她只是把茶几上那半杯凉牛奶端起来,倒进自己杯子里,混着白水喝了一口。
凉了,但甜味还在。
她把空杯放回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扶手,两条手臂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她看着他。
他睡了。
她也闭上了眼。
窗外的树叶还在响。楼下的灶火已经关了。
这一整栋楼,今晚第一次,没有人需要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