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紧紧搂在怀中造成的挤压窒息感，入目所及全是看不清的墨色。

头顶上的粗喘如同破了的风箱发出粗哑的嗤嗤声，伸手抵住对方胸膛想要给自己隔开呼吸的空间，触感却是浓稠的黏腻。

是血。

这个认知刺入愣神的大脑，因为晕眩导致的昏黑视角清晰了一点。

母亲用最后的力气用力把孩子再次按入怀中不让他看到周围的惨状，好像有人在哭喊惨叫，似乎有警丨官破开防爆玻璃，仿佛有人在不甘的怒吼，但是都那样遥远，那样模糊。

一切如同隔着毛玻璃，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嗬嗬擦过耳边，一滴一滴残喘挤入耳内：

“活下去……”

殷洛秋睁开了眼睛。

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下时间，按了按头皮让自己清醒。

趿着拖鞋起床洗漱后他并没有拉开遮光窗帘，只是打开了室内灯，泡了咖啡，配着冰箱里剩下的面包，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把这段时间已经翻译完的书稿再次阅读进行润色。

指骨分明的纤长双手快速敲击着键盘，后期的收尾工作相对而言不那么费脑子，他得以分出一半的思绪回忆昨天的梦境。

总是时不时梦见母亲死前的场景和她留下的最后的话语。

倒也可能不是因为创后应激，他的生活实在是单调，没什么好回忆或是畅想未来的东西，于是就和低级哺乳动物似的梦境总是过往的回忆。

梦里浑身带血只剩一口气的母亲，因为濒死声音不再温柔，失真刺耳地重复，活下去。

请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于是他遵循了母亲的遗愿，按照正常人的生活，读完了初中，高中，大学，毕业做着本专业小语种翻译的工作，普普通通地活在这世上，和无数活在世间角落的人没什么区别。

将整理好的翻译文稿发送至编辑邮箱，冷掉的咖啡还剩三分之一。

于是殷洛秋一边抿着一边刷着视频网站，扫了眼后台评论，基本全是对自己视频的催更，关掉返回主页，看到了头条是对当年那起事件的追悼——

明明事发地是银行，歹徒目标却不是金钱，完全是反社会人士的无差别袭击，挟持人质二十余人，在警方谈判专家的交涉失败下，人质全部被歹徒扫射丨杀死。

防弹玻璃被爆破突入时已为时过晚，歹徒被直播处决时还在狂笑。

殷洛秋所在的国家一直有着不错的治安，这起事件是从前往后几十年来少有的震撼全国的恶性事件。

因此就算已经过去十几年，也隔一段时间就被他人提及，在每年的事发当日，民间自发组织追悼会与纪念活动，愿逝者安息。

网站发布的昨日拍摄的纪念照片中，早已废弃、大门被铁链捆锁的银行门前摆满了燃烧的白色蜡烛和花束，还有时下流行的食品和玩具。

网友评论无外乎是死者无辜可怜，凶手死不足惜。

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匿名留言，觉得凶手也太爽了，简直是提前体验全息游戏，语气全是羡慕，当然又是引发一场网络骂战。

殷洛秋是这起重大恶性事件唯一的幸存者。

出于保护，警方隐藏他一切信息，也没有对外公布存在幸存者，前期不断进行心理干预治疗，也提供了确保他能顺利成年的社会资助。

之后一切都要靠自己。

关闭网页，殷洛秋起身清洗杯子顺带检查了一下冰箱，一个人独居总是会囤积足够一段时间使用的食品，现在这些速食半成品已经全部吃光。

自由度极高的工作与不规律的作息，他明明是睡足了十个小时，刚醒没多久，现在的时间却是凌晨两点。殷洛秋决定去楼下的24h便利店购买补给。

玄关的柜子处放着墨镜和口罩，思考了一会儿，深夜戴墨镜出门对正常人而言很奇怪吧？这么晚看不清也没必要带那么多。于是殷洛秋选择拿起口罩，将下半张脸严严实实遮住。

带着钥匙和手机出了门，室内灯关闭。他走路悄无声息甚至没惊动楼道的感应灯，如同夜幕中静谧流淌的星。

去小区对面的便利店购买食物然后回家，前后不过八百米，本是如此简单普通的事情。

意外总是不知道在哪个下一秒到来。

“我终于等到你了！！”病态狂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作为一个普通的作息不规律亚健康且没有健身习惯的翻译，殷洛秋根本躲闪不及。

反应过来的时候腹部一阵剧痛。

像是演练过千万次，目标和力度都是如此精准，一刀致命。

殷洛秋跪倒在地，眼前已经是失血造成的晕眩。

凌晨的道路上只有他们二人，他被对方恶意的影子彻底笼罩。

“哈哈哈哈怎么能少了你呢？终于完成了！我终于完成了他的艺术！”

“我才是天灾！！！”

已经听不太清对方的话语，看不清对方的脸和身影，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对方好像沉浸在完成什么仪式的狂喜中没有补刀，殷洛秋拼劲全力抬腿想要逃跑，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却根本不知道这么努力的移动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垂死挪动了一小点距离。

陌生人观察他，满是夹杂恶意的喜悦，像恶童在观察跌入血水中，翅膀破碎的虫子。

手掌大力按住腹部，殷洛秋颤抖地想拔出刀具。

入手的触感和那天一样的粘稠，不过来源不是母亲，而是自己。

主业的工作委托已经完成，勉强算是兴趣的视频本来就是随缘更新，没有什么社会关系也不存在什么未了的遗憾，自己的死亡不会造成任何麻烦和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