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天宗很大，一路走来基本遇不到几个人，更何况这是拐去后山温泉。

殷洛秋抱着新制服，很快找到了地方，只是一处普通的温泉都显得灵气四溢。

像块巨大的切面光滑的宝石缀在在茂密的树丛中，莫说他人了，连虫声鸟鸣都没有。

他将新制服和幕篱放在一旁不染尘埃的石头上，取出身上旧衣服袖兜里的东西，随后脱得干干净净。

到底还是不太适应古人的一头长发，脱里衣时还要将头发撩起。洁白的手臂在那漆黑如夜的发丝中穿过，墨发散开衣服也落到地上。

他蹲在旧衣服边上，长发便滑落下来覆盖他的背脊隐住他的身躯，像是泉边诞生的精怪，黑的白的粉的，赤条条蛊惑人心地来到世界上。

这是迟宴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衣服，迟宴身上的也是。

主角会将此作为遗物好好保存吗？

殷洛秋不是修真者，没有所谓的芥子空间，作为外门杂役也得不到正常弟子应有的灵石和便于存放物品的乾坤袋之类的物件。

他拿起火折子，将衣服点燃。

布料燃烧的气味难闻，他也不在意，就那样蹲着，不着寸缕，唯一的饰物是右手腕上的花草手环，脸靠在膝盖上，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火焰在他浓雾似的双瞳中跳动，被吞噬般黯去。

【如果有灵根，希望能是火灵根。】感觉很方便。可惜他只是个炮灰，无法正式踏入仙途。

【你当纵火犯还当上瘾了是吧？！】3721无语。

殷洛秋缓缓起身，踏入温泉中，如同冰块入水般悄无声息。

流动的温暖的活水，于他而言有些烫，皮肤一下被蒸得发红，他想着，按照在自己的世界中看到的情形，泡温泉的时候好像要在头上搭个毛巾。

可惜旧衣服烧得早了，不然能留一块叠起来充用。

灵泉滋养四肢百骸，洗去一路的尘埃与疲惫，长发浸水后变得稍许沉重。殷洛秋印象中似乎有浏览过建议浸泡水深不能超过胸腔的文章，于是抬高部分身体趴在温泉边缘的石头上。

水波阵阵，他略微松懈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又体验了一次之前没体验过的事情，他将此时的感受叠放平整收入记忆中。

如果是修真者，或许会因为灵气滋补而恢复精神。但这对他而言就是暖暖的水。

如此柔和地包裹着他，像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安心舒适。

母亲……

于是暖意变成寒意，有双冰冷的手拂过他的长发，将其拨开，温和地拿着不存在的毛巾为他擦拭背脊。

动作轻柔，是母亲对婴儿的宠溺，但带来的却是森然冷意与抹不去的粘稠。

殷洛秋知道，这只是并不存在的幻觉。

唯有他能感受到的臆想。

他早已习惯。

没有人在为他擦背，没有人对他耳语，没有人在身后看着他……

不对。

他睁眼回头。

林子里有人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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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天宗有五大主峰，无数小峰，通俗而言，大家都有各自的领地在各自所属的区域内活动。

灵兽园因现在就两个杂役驻扎此处，这灵泉也算是就两人在使用，正常不该有其他人前往后山来到此地。

殷洛秋回头，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大半夜的说不清哪边更像鬼。

他视力很好，又是个作弊筑基，在水雾的氤氲中，能看清林子里立着个人，外貌看起来青年模样。

雪白雪白的。

在上个世界中，纯白的亚度斯是恶魔之子，而在修真世界里，白发白衣乃仙人之姿，文化差异大抵如此。

纯白的发丝如月色般倾泻，几乎和那身白衣混为一体，衣服和宗内统一的制服样式不同，无从辨认是哪个峰的人。

在树丛中也突兀得晃眼，足靴似乎微浮略微悬空，隔开脚下的土地，不染一丝尘埃。

见到殷洛秋回头，那人抬眸，对视的一刹那，世界万物仿佛陷入停滞。

强烈的失真感。

感受不到任何声音、温度，分不清空间与时间，不存在任何维度，宇宙洪荒尽没于他的眼眸。

只是一刹那却如同被千年来人类所有的爱恨兴亡冲刷，所有一切只是沧海一粟渺小如尘埃。

大脑短期内无法承担如此过载的信息量，将人的精神打回孩提甚至婴儿时期。

殷洛秋一片空茫的脑中浮现出本已失去印象的小时候的记忆。

福利机构为失去父母亲人的小孩提供基本的社会保障，让他们能存活于世，但也仅限于此。

再没有人会像母亲那样无微不至地关注着孩子。

不会细心地观察小孩的状况，及时提供爱与庇护。

天冷了要记得多穿衣服，肚子饿了要吃饭，受伤了要告诉医生，觉得累了坚持不下去了要说出口。

明明只是这样简单的道理。

可孩童大概因为大脑尚未发育完全，时常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需求，全靠时时刻刻都在呵护着幼童的大人为他们发声。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天冷了自己要记得多穿衣服，肚子饿了自己要去食堂吃饭，受伤了自己要告诉医生拿碘酒创可贴，觉得累了要学会停下脚步休息。

要靠自己，靠自己活下去。

只有自己。

那个幼童在深夜中披着被单，被冻得无法入眠蜷缩成一团，第四天后笨拙地为自己加了一床没有套上被套的被子，得以体会到了睡梦的温暖。

所有问题得到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