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膏脂般滑腻,也不是早已腐败的枯骨。
幼童将脸埋进母亲的掌心,睫毛扫过她毫无生命线的掌心,如同祭品偎进神龛。
“母亲……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女人没有回答他。
“啪嗒。”
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之时,有水珠落到他脸颊上,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
“下大雨了,阿宴快去把窗户拉上!”正在铺床为家人换上冬日被褥的母亲,从内屋里喊到。
迟宴怔望地看着雨点越来越大,砸在窗棂上,从一颗颗变成一串串最后在天际汇成巨大的水幕,对母亲的呼唤充耳未闻。
被大风席卷的雨滴扑面而来,陆陆续续将他的头发,脸颊,衣服浸透,带来黏腻的不适感受。
不,没有不适。
雨,水,水中应该,有什么?
“阿宴!”母亲急匆匆冲来将呆立在窗前的他往回拉,眉毛上扬要发怒的样子,“你这孩子?傻啦!?”
“哎呀,傻了我们也能养他一辈子。”父亲也赶忙来打圆场,对着迟宴使眼色让他服软。
迟宴身上滴着水,母亲只是担心他淋雨生病,而不是气他不听话。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对他而言,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好的父母了。
他和父亲从来都舍不得惹母亲生气的。
可他这次没有道歉,甚至猛地甩开母亲拉着他衣袖的手。
“阿宴!!!”
顾不上母亲泫然欲泣的表情,迟宴抓起墙上的幕篱,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中。
他应该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物。
水花随着脚步飞溅,大雨伴着雷声轰鸣倾盆落下。到底是什么,想不起来。
他觉得哪里都空落落的,唯独本空无一物的手中不知何时握紧了一把佩剑。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才行。
他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本能地顺着门口溪水的方向逆流而上。
暴雨让平时细长的小溪变得湍急,卷起的水浪好像一只只手要把他往下拉。
意外带来几丝诡异的亲昵。
他边跑边用剑劈开一间间邻居的房门,木门粉碎的邻居没完全没有被惊扰的冒犯,反而对他露出无比和煦的笑容,招手呼唤:
“小宴,进来呀。”
“阿宴,快来。”
“小宴,进来坐,让叔叔和你说说话。”
“小宴,快坐下,尝尝姨准备的新菜呀~”
“小宴,快来看看我刚挖出来的酒,入冬前我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小宴……”
“阿宴……”
“小宴……”
……
不对,不对,不对,全都不对!他要找的那间房屋,在哪里!?
————
“让我看看那个房间,好吗?”
殷洛秋不会对母亲提出要求,他软软地询问,请求,和他对任何人的态度都不一样。
因为脸埋在掌心,声音闷闷的。
女人看了他好久好久,从发顶到脸颊,脖颈到手腕,够不到地面的脚踝,一遍遍描摹,然后将他从儿童椅中抱出。
殷洛秋便拿着自己过长的袖口擦去她的泪。
明明很轻柔,纯棉织物却还是带走一片皮肤,被脸颊露出的腐肉染上斑驳的颜色。
她抱着他一言不发走到那扇门前,手搭上门把。
“嘶——”
还未拧开就感到被灼伤般的疼痛,给她一种不及时收手整个人都会被焚烧的危机感。迅速后撤的同时还不忘护住怀中的幼童。
“怎么会!?”
殷洛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把手上有细细密密的白线缠绕,在光照下换着角度才能看见,像蛛丝,也像某人的头发。
他安抚地拍了拍女人的手臂,跳下她的怀抱。
女人抿了抿唇,没有拦他。
殷洛秋上前伸手,扭开了门把。
毫无阻碍。
门轴呻吟的刹那,屋内温暖的黄色光晕被吞噬殆尽。
无法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满屋密密麻麻塞不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垒到天花板。
是不同年龄段的女人。
婴儿到幼童到少女到青年到垂暮,是一个女人八十七岁的一生。
明明是人类,却和物件一般被随手丢弃摆放在一起。
她们穿着颜色款式迥异的衣服,肢体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缺和腐烂。
唯一相同的是她们都被拧断脖颈,头颅如熟透的果实倒悬,只剩一层皮肉连接着肩膀,四肢被坳成无法行动的模样。
这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听到声响,用仅仅能动的眼珠齐刷刷转过来看他。
欣喜异常异口同声地说:
“小殷,妈妈很爱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