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在所有承受过的人类那些复杂微妙的无法数清的情绪中一个个筛选对比:
“或许我,是不愿你伤心。”
可惜小东西根本不领情:“以后别做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居然在嫌弃他多管闲事。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嫌弃。
从诞生至今,也就这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明明才从温水里捞出,就已经凉凉的,像缕捂不热的幽魂,抱起来完全没有锦绒兽舒服。好奇怪,那为什么会想抱着呢。
怀里的鬼魅过于懒散,任他抱着,发尾扫过他胸前,隔着衣袍透过痒意:“仙长,我一直以来也觉得,人类和鸟兽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修士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猛兽为了存活会吃掉弱小者,修士视凡人为草芥。”
殷洛秋在十全大补丸化身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吸收对方的灵气恢复自身:
“但是万物之间,并不是只有对立的关系。
就算是不同物种,也不只有厮杀和进食,就像燕雀与狐獴,犀牛与犀鸟,海葵与小丑鱼,为了活下去,存在互相信赖与帮助的关系。
就像人和人会因为志同道合产生友谊。”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是存在同伴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他所有的棋子,都是他为了活下去的同伴。
像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仙长皱眉:“你果然很奇怪。”
“仙长,你觉得我很奇怪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仙长了。”殷洛秋没有表情,但声音是愉悦的。
白毛的仙人无言,一寸一寸摸过怀中人的脊骨,似在分辨与其他皮肉的区别:“我不是你的同伴。”
“答对了,”殷洛秋难得轻松,雾灰瞳孔映出漫天星子,“正因如此,这些话才能说给你听啊。”他在这人宽大的胸膛里翻了个面,跨坐其身,双手捧起对方的脸,最是无情,却含悲悯:
“你是这个宗门的人吗?”
“我是。”
好吧,那你也是剧本里被迟宴屠宗的一员?
月光倾泻,如水般的白发在月华间如此突兀,而怀中的人即使在阴影中也瞩目无比:
“你想看就看吧,看着我,会好好活下去。”
————
虚子宁名义上是在给新入门的小徒弟开小灶,实则只是盯着殷洛秋绕圈。
这段由他开始的孽缘,终究还是绕回他手上。
幕篱能挡住金丹后期的修士窥探,但他好歹也是个快化神的长老。
他掀开殷洛秋的幕篱,被煞到,放下,绕一圈,又掀开,又被煞到,放下,绕一圈。
外貌真是可怕,极致的漂亮是一种难以倾覆的印象,让人下意识忽略其他的地方,别的才华和品德需要慢慢接触了解,只有外貌每看一眼都会加深这个印象。至于深究他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看到他,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只剩优先级极高的绮丽。
是了,这样的人,上天合该舍不得他去死的。
这小子倒是乖巧,任他施为,也不恼,每当幕篱的黑纱被撩起,那雾灰色瞳便迎上视线,睫羽掀动时似蝶翼抖落星尘,没见他有什么心虚。
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一门心思为了成仙走火入魔的人,可那灵兽园那么适合养老的地方,他干嘛硬要闯来挤登仙独木桥。
虚子宁到底没能像对待其他不正经后辈那样拍殷洛秋一把,只能自己坐到一旁灌下灵露。
“我没办法教你。”虚子宁能通过接触判断凡人的资质,上次见面还能摸到那毫无资质的根骨,而如今入手只余一片混沌。
真糟。
只是扣住他腕脉片刻,收手时都烙下一圈红痕。
更糟了。
他只不过是比第一次探得更详尽些所以握紧了点,至于吗?
虚子宁脑门青筋直跳。
“我没办法教你。”他又说了一遍。
这不是收徒,而是监视。
殷洛秋点点头,他也不是真的想做剑修,魁首所给的奖励他自有其他打算。
但样子还是要装装的,虚子宁将心法剑诀和低阶灵剑发放给挂名徒弟:“我不管你有何目的,既然成了内门弟子,拜入我青玄峰门下,那与我宗已是利益整体,不可做出残害同门之举。”
“如有违背,别以为自曝金丹一死了之就能结束,训言堂的刑罚自会让你后悔踏入乾天宗。”
虚子宁一副见到他都觉得晦气的样子,可能把他当做什么别有用心的细作,又因为看起来实在不是能掀起什么风浪的模样,暂时只做威胁训诫。区区入门天才,哪会让人真的如临大敌。
殷洛秋看向窗外,视野间的一片祥和恍惚间和村子被屠血光冲天的场景交错。
他想,其实我真的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