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洛秋心神俱震,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扩散。
他的缺点是没有什么耐心,而如今他对这具过于年幼的,还处在不能完全控制情绪阶段的身体真的感到无比厌烦了。
与他而言,这已经算是过于强烈的反应。
小孩子大脑未发育完全,他对年幼时的记忆本就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
“父亲”这个位置,在他的人生里从未存在过。
和女人拥吻的男人,笑声从玄关传来,殷洛秋浑身都在敲着警钟,不能看那边,如果看过去,好像认知会全部坍塌——
好难受,殷洛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应该是很想剧烈喘气的,但长久以来迫使自己习惯安静做一个幽魂似的影子,他好像有些忘了怎么喘气,只能手掌捂住嘴,想着学过的紧急呼吸法。
呼气,吸气,慢慢来……
就算无比抗拒,男人终走到他的面前,可能本想给幼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结果发现小孩苍白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里的笑意被慌乱取代:“小殷,怎么了?让爸爸看看,对了亲爱的快把雾化器拿过来!”
男人喋喋不休,他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嗡鸣,只希望这人快点离开,但连推拒开对方的空闲都没有,单是呼吸就拼尽全力。
别过来,不要让我看,不想看,不能看……
但那双宽大的手掌掰开他的指尖,他不得不强行面对这所谓的父亲。
脆弱的年幼的身体终于到了阈值,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好好的晚饭被搅得兵荒马乱,名义上的父亲母亲无比着急,他被横抱起来颠簸着不知道送往何处,意识慢慢消散。
他控制不住这个幼时的身体,因为痛苦生理性流着泪,呼吸细弱不可闻。
六岁的他身体居然这般不好。他成年这么久,对那时候真的没什么印象了……
他对儿时最深刻的记忆只余那场灾难,浓稠的把他嵌进骨头的血腥味拥抱……
难以想象,当时的母亲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病弱的孩子是有多么辛苦……
母亲……
一切声音远去,他彻底陷入黑暗中。
身体虚弱的时候日子都是恍惚的,记不清时间。
期间3721一直很担心他,无助地转圈圈,如果有实体大概早为他端水拧毛巾擦拭身体,让殷洛秋颇有几分不适应。
等殷洛秋恢复得差不多,已经是几天后,但父母仍是不放心,坚持让他躺着静养。
一个安静的午后,楼下响起门铃声,是新搬来的邻居,一位夫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打招呼。
“觉得难受就别下来了,妈妈过去见面就好。”胖妇人摘掉他额头的退烧贴,收拾好茶几上的餐具,碗里还剩下半碗粥,下楼前还替他拢了拢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灯野夫人带着伴手礼,难掩面上的局促不安,看到开门的只有一位女性时,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们进行着客气且程序化的寒暄,灯野夫人将身后躲藏着的儿子领出来拉到身前。
“这是我的儿子,灯野悠羽。以后需要麻烦您多多关照了,来,悠羽,和阿姨打个招呼。”
看起来约摸十二岁的小男孩,没有孩童的活泼,周身泛着压不住的郁气,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右眼角缀着一颗泪痣更显得无比忧愁。
在母亲的推搡下才闷闷地开口问好。
小可怜的模样让殷夫人母爱泛滥泛。
“啊呀,真是可爱,我也有一个儿子呢,他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的!”殷夫人掩唇微笑,没注意到灯野夫人突变了一瞬间的神色。“他在房间里,我让他下来哦。”
仓促离开的话过于失礼,但她不能等待这位好心的善良的邻居真的让她的儿子出来,她搅着裙边,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拒绝才好。
就在这时,木质的楼梯传来无比轻微的脚步声,他们齐齐看过去。
小孩年幼时本就雌雄莫辨,更何况是那样漂亮的小孩,光看外表,就算是大人们大抵也只能从衣着扮相判断性别。
走下楼的人,似乎带着一种久病难愈的、吹一口气都会散开的羸弱,扶着楼梯的扶手的指关节都泛着白,但那病态的白皙反而更惹人怜惜。
半长的头发被红毛线随意扎起,长外套的袖子绕到腰后系住,垂落的衣摆转至身前,充当着一条不伦不类的裙子。
在大人看来完全是糊弄人的扮相。
但对灯野悠羽来说绰绰有余。
纤细的脆弱的。
无比美丽的。
女孩子?
那眼睫浓密的雾蒙蒙的眼珠看过来,轻声打着招呼:
“你好,我是殷洛秋。”
殷洛秋成年的时候是不会被误认性别的漂亮,但他现在是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