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陵城还裹着秋老虎的余温，风卷着梧桐叶擦过青石板路，在巷口打了个旋，捎来糖水铺绿豆汤的甜香。

林砚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走在老巷里，帆布鞋踩过石板缝里的碎叶，没发出多少声响。外婆去世后，这栋老院子空了两年，他升高二转去巷口的陵城二中，正好搬过来住。爸妈工作调去了邻市，临走前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他都应着，没说太多话。

巷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墙根长着青苔，糖水铺的苏婆婆头发更白了些，连门口那只三花猫都还认得他，蹲在墙头上懒洋洋扫了他一眼。

没人知道他搬回来，还有另一层隐秘的期待。也没人知道，他眼里的老巷，和别人眼里的从来都不一样。

陵城二中是所百年老校，进门最先撞见的就是架满整条长廊的紫藤。这个季节花已经过了盛期，只剩零星淡紫色的小花垂在藤蔓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开学日的长廊挤着报到的学生，说笑打闹声混着蝉鸣，没人留意花瓣飘落的轨迹。

只有林砚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淡紫色的花瓣打着极轻的旋，不是被风吹得四散纷飞，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着，慢悠悠往长廊中段的长椅上落。长椅上摊着本没人要的旧语文书，封皮卷了边，纸页泛黄。花瓣就一片叠一片，整整齐齐落在书的封面上，摆得端正，像有人特意摆上去的书签。

周围人来人往，脚步踩过满地落花，没人抬头看一眼。

林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这样的事，他早就习惯了。

小学三年级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退下来之后，世界就多了好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墙角会坐着穿灰衣服的小人，路灯下会有飘着的白影子，下雨天的伞沿边，总趴着小小的绿衣娃娃舔雨水。

他跟妈妈说过，妈妈摸着他的额头说还没退烧。他跟同班同学说，大家指着他笑，说他是骗子、是怪物，编瞎话博关注。后来他就不说了。再看见什么，都只垂着眼假装没看见，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像个最普通的、不爱说话的小孩。

十几年下来，他早就练出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就算看见花瓣自己往书上落，也只是站着看了几秒，便收回目光，继续往教室走。

长廊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藤蔓的影子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他走出去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又一片花瓣落下来，轻轻巧巧，正好落在旧书的书名上。风卷着书页掀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翻了页。

林砚顿了半秒，最终还是没走回去。他攥了攥书包带，转身拐进了教学楼。

高二（3）班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他进去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多少人，随便选了个靠窗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是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桌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墨水印。

他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顿了顿，落下一片淡紫色的紫藤花瓣轮廓。

这是他偷偷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看见的那些“怪事”，不能说，就画下来。画满了好几个本子，以前都锁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这次搬回老宅，他把本子都放进了外婆遗留的旧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