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不卡?”
“跑代码够用。”他打开一个编辑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动作很快,像是在做演示,“你看,不卡。”
裴晓晓没再问。她回到自己的屏幕上,打开内容策划部分的文档,开始列选题方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研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两种节奏。她的敲击节奏均匀平稳,像节拍器;他的敲击节奏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噼里啪啦一阵暴雨,慢的时候只敲一下,像在思考。
过了一阵,裴晓晓抬头看了一眼陈屿。他正盯着屏幕,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做正事的表情跟平时的散漫完全是两个人。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鼠标划拉两下,然后又继续敲。
她想起上次在天台上看到鞋盒里那本翻烂了的编程书。
扉页上写着“考上A大就还你自由”。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跟过去的告别。现在看着他写代码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告别。
那是他自己挣来的东西,他真的很珍惜。
“看什么?”陈屿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看你的键盘有几个键磨没了。”
“三个。字母T和E,还有空格键。”他把手举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T和E是因为这两个字母在代码里出现频率高,空格是因为手一直搁在上面。”
裴晓晓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内容策划。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不上不下地浮在那里。
这个人,比她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
五点半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裴晓晓看了看时间,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就到这里。周三继续。”
陈屿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懒腰伸得很彻底,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往后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又慢慢松开的弓。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旧MP3,把耳机塞进耳朵。
“你那个MP3还能用?”裴晓晓把笔记本装进帆布袋。
“能。电池不太行了,充一次只能听两个小时。”
“里面存了什么歌?”
陈屿摘下一边耳机,歪头看她。“你想知道?”
“随口一问。”
“都是些老歌。”他把耳机拿下来,把MP3的屏幕亮给她看。屏幕上显示的歌名她大部分不认识,都是英文的,有几个她隐约在什么地方听过,但说不出名字。
“你也听这些?”她问。
“高中时候存的。那时候我妈每天在客厅哭,我爸不回家,我就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假装自己不在那个家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场景。他把MP3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吧,请你吃饭。”
“为什么请我?”
“上次你请了我,这次该我请。数学上这叫对等。”
“你那个‘朋友’的概念又来了?”
“你那个‘不能欠别人’的毛病又来了?”他把她的话原样抛回来,嘴角勾着。
裴晓晓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食堂就行。”
“行。食堂。”
两个人走出研讨室,图书馆四楼的走廊空荡荡的,电梯门反射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等电梯的时候,陈屿忽然开口。
“裴晓晓。”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同意你那个时间表吗?”
“因为你觉得有道理?”
“不是。”他侧过头来看着她。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里面的灯光打出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是因为你列时间表的时候,把最难的部分留给了自己。”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没有人按着,又无声地合上了。
“走吧。”裴晓晓伸手按了电梯键,门重新打开。
她先走了进去,背对着他。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不锈钢的墙壁把两个人的倒影映得模模糊糊。
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裴晓晓忽然说了一句:“最难的是你的部分。你别搞砸了。”
陈屿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笑了一声。“放心吧。我搞砸什么也不会搞砸这个。”
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食堂的灯光远远地亮着,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