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种自己内耗太过的性格,哪怕是打着为别人着想的旗号,也会给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可她……实在控制不了。
林初盏讷讷:“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哭……”
“好吧……”岑筱轻叹一声,有些烦恼地捧着脸。
“是因为我觉得很丢脸……”
“你是我的室友,在你的面前,岑序秋随随便便帮我穿袜子穿鞋,把我抱来抱去,明明我都说了不要了……”
她语气埋怨,神色却干净而天真:“简直就是没把我当大人看待。”
原来只是这样啊。
确实呢,有些家长总是体察不到小孩对于独立和被尊重的渴望。
所以,岑筱只是在跟姐姐闹别扭吧。
林初盏完完全全放松下来。
“但你姐姐好细心,可能只是太关心你了……”情不自禁地,林初盏为岑序秋说起话来。
这么熟练自然的动作,是只有疼爱小孩的家长才会做得出来的。
“嗯……”岑筱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单音,尾音蔫蔫地垂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初盏。
她感知着林初盏起伏变化的情绪。
她想,林初盏也是那种自顾自把她的不幸背负成自己责任,想要安置她、照顾她的类型。
林初盏会明白岑序秋在想什么吗?
在林初盏还想开动脑筋说些什么的时候,岑筱轻声唤:“林初盏……”
林初盏抬眼看向岑筱。
“如果说………有一个小孩被家长抛弃后,又被新的家庭收养………”
“嗯……嗯?”林初盏险些呛到。
好奇怪,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听起来很像社会新闻啊。
“然后,新的家庭过了一年有了自己亲生的小孩,你觉得……那个小孩会怎么想呢?”
岑筱问得很沉浸,很认真。
所以林初盏也端正地思考了一会儿。
“可能……会害怕吧。”林初盏答道。
岑筱的眼睛一眨不眨,呼吸都慢了下来。
“林初盏……”她凑近了一些,声音亲昵,像极了急于求知的孩童,“为什么害怕……害怕什么呢……”
岑筱真的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好难得见她这样。
林初盏道:“还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时候被抛弃,肯定会很无助吧……幸运地遇到新的家庭,但是抚平伤痛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所以在最初,并不能很好地成为新家庭的一员。”
“感情是相互的,如果家长付出心力和时间去试图接纳小孩,却尚且没得到及时、足够的回馈,那么新的纽带的建立就会非常薄弱。”
“等到小孩终于振作起来,习惯了新的家庭……可是有了新成员的出现,刚刚适应的平衡又会被打破了。”
林初盏很少有这样侃侃而谈却不被打断的时刻,被注视、被聆听、被看到。
后背像是被温柔地抚过,体温微妙地升高,连指尖都开始泛麻。
“而且,新生命理所应当得到更多的爱、更多的关注。那么,还有多少可以留给被抛弃的小孩呢………就算是有血缘联系的家庭,也会在这种时候变得松散……”
更何况是只有短短相处的被抚养的小孩呢?
“所以,比起其他任何情绪,可能最先感受到的是害怕吧。”
林初盏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自己的回答,犹豫要不要再补充一些,让表达更加明确、清晰。
比如,害怕被冷待,害怕成为旁观幸福的局外人,害怕被再次抛弃……影视剧和社会新闻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但在再次开口之前,她看清了岑筱的神色。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挤在了她的舌尖,滑落舌根,被她咽进胃里。
“………岑筱?”
岑筱嘴角扬起,但眉眼轻轻皱着。
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起落,让这个笑多了几分祈求与乖顺的意味。
她仰着脸看向林初盏,有些执拗地追问:“林初盏,那她会喜欢新的小孩吗?”
林初盏张了张唇。
女孩的气息离她很近。
“会吧……”
“会学着爱她吧……”
“不然……不是太可怜了吗?”
“毕竟……新的家庭里好像也没有人会有理由全然投入地爱她了。与其吵闹地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和其他家人一起爱着新的小孩,会更像一个幸福的家庭吧……”
难道是岑筱认识的人吗?
林初盏暗暗想。
她眼前,岑筱的眼神失焦地放空。
女孩所有的表情都凝结了,柔软的、温顺的、好奇的,一分分褪色。
好像很困惑、很无措,又像被落了一场雨。
好可怜。
不一会儿,林初盏错愕地看到岑筱的眼泪。
那天在医院,岑筱就是用这样一双含泪的眼睛控诉地看着岑序秋。
她想起岑筱对岑序秋说不要。
可是岑序秋抱起她时,她的手那么乖地环在岑序秋的后颈,让岑序秋抱得好轻松。
林初盏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岑筱。
她笨拙地寻找纸巾。
她想,岑筱口中的小孩,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