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入建康宫时,楚煜终于明白,为什么容止说公主府只是小局。
公主府再乱,乱的是一府之人。
东上阁、西上阁、沐雪园、护卫处,彼此牵扯,暗线横生,可那里至少还有一个明面上的主人。
山阴公主。
不管这主人从前多荒唐,楚煜如今顶着她的身份,尚能立规矩、查账册、扣月例、禁足柳色、调用桓远、让越捷飞去查府门。
可宫里不一样。
宫门高阔,朱漆深沉,铜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宫车缓缓穿过门洞时,车轮声被厚重墙壁一压,像被吞进什么巨兽喉咙里。
楚煜坐在车中,手指不自觉按住袖下玉环。
那只被容止动过手脚的镇梦环贴在腕侧,隔着衣料,仍旧有一丝极淡的热意。
不疼。
但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扯着他身上的一根线。
天如镜。
太史局。
刘子业。
宫中。
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幼蓝坐在一旁,脸色比楚煜还白。
她小声道:“公主,快到含章殿了。”
楚煜嗯了一声。
越捷飞骑马随行到内宫门前,便被拦下。
宫中宿卫上前,语气恭敬,却不让半步。
“越统领止步。陛下只召公主入内。”
越捷飞看向车帘。
楚煜掀起一角。
两人对视一眼。
越捷飞没有说“我不能进去”,也没有说“公主小心”。
他只低声道:“属下在外候着。”
楚煜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
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失去了自己穿越后最稳定的武力保障。
车外的护卫再强,进不了殿也没用。
在宫里,刀不一定握在护卫手里。
更多时候,刀握在一句话里。
宫车停下。
幼蓝扶楚煜下车。
楚煜站稳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殿宇,也不是花木。
而是一名宫人正跪在石阶下,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旁边有个年长内侍,手中拿着一截断裂的玉柄拂尘,低声训斥。
“陛下问话时也敢走神,你有几个脑袋?”
那宫人不敢哭,只是不停磕头。
石阶一角有一点暗红色痕迹,像是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血。
楚煜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幼蓝扶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楚煜没有问。
也不能问。
宫里每一道血痕,也许都不该被看见。
带路的是昨夜来传诏的那个内侍。
他笑容比昨日更殷勤,躬着身道:“公主,陛下早等着您了。昨夜陛下还问,姐姐可会怨朕召得太急。”
姐姐。
楚煜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本能不适。
但脸上不能露。
他淡淡道:“陛下召我,我有什么可怨。”
内侍笑道:“陛下听了定然欢喜。”
他说话时,眼睛却很滑。
滑过楚煜的袖口,滑过他佩的镇梦环,又滑过身后的幼蓝。
楚煜注意到了。
这内侍不是单纯来迎人。
他在检查。
检查他有没有戴镇梦环。
检查他带了谁。
检查他有没有戴镇梦环,也检查他身边跟了什么人。
至于容止——
没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中贵人如何称呼?”楚煜忽然问。
那内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奴婢不敢当公主一问,奴婢华吉,是华愿儿公公身边伺候的。”
华愿儿。
果然。
楚煜心里把这个名字标红。
历史上,华愿儿是刘子业宠信的宦人之一,因谗言和挑拨,加深刘子业对刘彧的猜忌。
如今他还没见到刘子业,华愿儿的人先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子业身边最敏感、最喜欢探听风声的人,已经在看山阴公主府。
楚煜平静道:“华愿儿近日很得陛下喜欢?”
华吉笑道:“公主说笑了,华公公只是尽心伺候陛下。陛下喜欢谁、不喜欢谁,哪是奴婢们敢多嘴的。”
说得滴水不漏。
楚煜没有再问。
往殿中去的路上,他看到更多细节。
宫人走路极轻。
两侧内侍见到山阴公主,行礼恭谨,却没有公主府里那种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谨慎。
他们怕她。
但更怕她身后那个皇帝弟弟。
远处廊下,有几名少年乐人抱着乐器匆匆走过,其中一人脸上还带着青紫。一个年长宫人低声呵斥他们:“今日不许错一个音,陛下兴致好,谁扫了兴,谁自己去领罚。”
楚煜听得很清楚。
兴致好。
在刘子业这里,兴致好也不安全。
兴致不好更不安全。
他忽然想起昨夜容止说的话。
“宫里才是真正不讲规矩的地方。”
公主府从前没有规矩,是因为山阴公主任性。
宫里没有规矩,是因为刘子业的喜怒就是规矩。
两者不是一个量级。
含章殿前,华吉停下,笑道:“公主稍候,奴婢入内禀报。”
楚煜站在殿外。
殿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
有少年人的笑,也有内侍宫人的附和。
那笑声很亮,很年轻。
如果只听声音,几乎想象不出这笑声的主人会是史书上那个残暴荒淫的前废帝。
楚煜忽然觉得历史很残酷。
史书会把人压缩成几行字。
残暴、荒淫、被杀。
可当这个人还活着,还年轻,还在笑时,危险就不再是结论,而是一种随时可能发生的现实。
华吉很快出来。
“公主,陛下请您入内。”
幼蓝原本想跟上,却被华吉伸手拦住。
“陛下只想先见公主。”
幼蓝脸色一白。
楚煜脚步停了停。
单独见。
容止昨夜说过,最好不要被天如镜单独见。
他没说刘子业。
因为刘子业不会给他选择。
楚煜看了幼蓝一眼:“在外等。”
幼蓝低声:“是。”
楚煜走入殿中。
殿内比外头暖许多,香气浓重。
楚煜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不是普通香。
这香太甜,甜里又混着一点酒气,闻久了让人头昏。
他强迫自己呼吸放慢。
殿中陈设华丽,地上铺着厚毡,几案上摆着酒器、果盘和金铃。两侧站着内侍宫女,都低着头。
最中央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玄色便服,发未束得太整齐,眉眼生得很好,甚至带着刘氏宗室常有的清俊。只是眼神太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像火。
随时会烧到别人身上。
他手里捏着一只金铃,正在逗一只被关在金笼里的鸟。
鸟羽毛艳丽,却瑟缩在笼角,不敢叫。
少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下一瞬,他眼睛一亮。
“阿姊!”
楚煜心里猛地一紧。
刘子业已经从榻上站起来,几步走下,几乎是扑到他面前。
他抓住楚煜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极突然。
镇梦环贴着腕侧一热。
楚煜几乎本能想抽手。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不能抽。
刘子业此刻看他的眼神,不是皇帝看臣子,也不是弟弟看姐姐。
那里面有亲近,有兴奋,还有一种过分强烈的占有欲。
像小孩看见了自己最喜欢、也最不允许别人碰的玩物。
楚煜胃里一阵不适。
他压下去,按容止教的语气,勉强带出一点从前山阴公主的亲昵散漫。
“陛下这样急做什么?”
刘子业笑起来。
“朕听说阿姊梦魇,整夜都不安稳,哪里还能不急?”
他拉着楚煜坐到榻边,眼睛一直盯着他。
“阿姊瘦了。”
楚煜心想,我穿过来才几天,你怎么看出来的?
但话不能这么说。
他道:“梦不好,自然睡得少。”
刘子业立刻道:“天如镜怎么说?”
来了。
楚煜按住心绪。
“说梦魇扰心,静养便好。”
刘子业嗤笑一声:“他总是这些鬼话。”
楚煜心里一动。
刘子业不完全信天如镜?
或者说,他用天如镜,却不喜欢天如镜那套天命说辞?
这很重要。
刘子业抓着他的手腕,忽然低头看向那只镇梦环。
“朕赐的环,阿姊戴了。”
“陛下赐的,自然戴。”
刘子业满意地笑了。
“朕就知道阿姊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玉环。
楚煜的左腕瞬间一热。
像那道红痕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楚煜差点绷不住。
刘子业却没有察觉。
他又问:“阿姊梦见了什么?”
楚煜脑中迅速闪过容止昨夜的提醒。
若问梦,说梦见一场大火。
若问梦中可有他,说有。
楚煜垂眼:“梦见火。”
刘子业兴致果然被勾起:“火?”
“很大的火。”楚煜慢慢道,“烧得人看不清路。”
刘子业靠近些:“火里有谁?”
楚煜心里强烈排斥。
但他说:“有陛下。”
刘子业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先是高兴。
然后是某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朕就知道。”他抓紧楚煜的手,“阿姊梦里也有朕。”
楚煜脸上维持平静,心里只有四个字:
容止对了。
刘子业果然在意这个。
这不是正常姐弟间的在意。
这是把“姐姐是否仍看着自己”当成安全感来源。
他忽然有点明白,容止为什么让他说梦中有刘子业。
不是为了哄。
是为了稳住一只疯兽。
刘子业笑了片刻,忽然又问:“那火里有容止吗?”
楚煜心里警报骤响。
殿中所有内侍都低着头。
可楚煜知道,他们都在听。
这不是随口一问。
刘子业在比。
梦里有他。
有没有容止?
山阴公主从前痴迷容止,整个建康都知道。
如果楚煜说没有,刘子业也许会高兴,但会怀疑姐姐为何忽然把容止排除在外。
如果说有,刘子业可能嫉妒。
这题恶心。
真恶心。
楚煜面上仍然平静。
“火太大,看不清。”
刘子业盯着他。
“看不清?”
楚煜道:“陛下离我近,所以看见了。旁人远些,自然看不清。”
刘子业的眼神慢慢亮起来。
这答案显然取悦了他。
他笑了一声,转头对殿中内侍道:“听见没有?阿姊梦里,朕离她最近。”
众人连忙附和。
“陛下与公主姐弟情深。”
“公主自然最念着陛下。”
楚煜心里毫无波动,甚至想吐。
刘子业却显然很愉快。
他拉着楚煜的手,把他带到案边。
“阿姊这几日为何不玩了?朕听说你把西上阁都禁了,还罚了柳色。”
楚煜心里一沉。
宫里果然知道。
他道:“吵。”
刘子业一怔:“吵?”
楚煜淡淡道:“哭的哭,跪的跪,争风吃醋,没意思。”
刘子业像是觉得很好笑,忽然大笑起来。
“没意思便杀了。”
殿中空气骤冷。
楚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刘子业却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