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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前废帝刘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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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车入建康宫时,楚煜终于明白,为什么容止说公主府只是小局。

公主府再乱,乱的是一府之人。

东上阁、西上阁、沐雪园、护卫处,彼此牵扯,暗线横生,可那里至少还有一个明面上的主人。

山阴公主。

不管这主人从前多荒唐,楚煜如今顶着她的身份,尚能立规矩、查账册、扣月例、禁足柳色、调用桓远、让越捷飞去查府门。

可宫里不一样。

宫门高阔,朱漆深沉,铜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宫车缓缓穿过门洞时,车轮声被厚重墙壁一压,像被吞进什么巨兽喉咙里。

楚煜坐在车中,手指不自觉按住袖下玉环。

那只被容止动过手脚的镇梦环贴在腕侧,隔着衣料,仍旧有一丝极淡的热意。

不疼。

但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扯着他身上的一根线。

天如镜。

太史局。

刘子业。

宫中。

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幼蓝坐在一旁,脸色比楚煜还白。

她小声道:“公主,快到含章殿了。”

楚煜嗯了一声。

越捷飞骑马随行到内宫门前,便被拦下。

宫中宿卫上前,语气恭敬,却不让半步。

“越统领止步。陛下只召公主入内。”

越捷飞看向车帘。

楚煜掀起一角。

两人对视一眼。

越捷飞没有说“我不能进去”,也没有说“公主小心”。

他只低声道:“属下在外候着。”

楚煜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

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失去了自己穿越后最稳定的武力保障。

车外的护卫再强,进不了殿也没用。

在宫里,刀不一定握在护卫手里。

更多时候,刀握在一句话里。

宫车停下。

幼蓝扶楚煜下车。

楚煜站稳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殿宇,也不是花木。

而是一名宫人正跪在石阶下,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旁边有个年长内侍,手中拿着一截断裂的玉柄拂尘,低声训斥。

“陛下问话时也敢走神,你有几个脑袋?”

那宫人不敢哭,只是不停磕头。

石阶一角有一点暗红色痕迹,像是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血。

楚煜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幼蓝扶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楚煜没有问。

也不能问。

宫里每一道血痕,也许都不该被看见。

带路的是昨夜来传诏的那个内侍。

他笑容比昨日更殷勤,躬着身道:“公主,陛下早等着您了。昨夜陛下还问,姐姐可会怨朕召得太急。”

姐姐。

楚煜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本能不适。

但脸上不能露。

他淡淡道:“陛下召我,我有什么可怨。”

内侍笑道:“陛下听了定然欢喜。”

他说话时,眼睛却很滑。

滑过楚煜的袖口,滑过他佩的镇梦环,又滑过身后的幼蓝。

楚煜注意到了。

这内侍不是单纯来迎人。

他在检查。

检查他有没有戴镇梦环。

检查他带了谁。

检查他有没有戴镇梦环,也检查他身边跟了什么人。

至于容止——

没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中贵人如何称呼?”楚煜忽然问。

那内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奴婢不敢当公主一问,奴婢华吉,是华愿儿公公身边伺候的。”

华愿儿。

果然。

楚煜心里把这个名字标红。

历史上,华愿儿是刘子业宠信的宦人之一,因谗言和挑拨,加深刘子业对刘彧的猜忌。

如今他还没见到刘子业,华愿儿的人先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子业身边最敏感、最喜欢探听风声的人,已经在看山阴公主府。

楚煜平静道:“华愿儿近日很得陛下喜欢?”

华吉笑道:“公主说笑了,华公公只是尽心伺候陛下。陛下喜欢谁、不喜欢谁,哪是奴婢们敢多嘴的。”

说得滴水不漏。

楚煜没有再问。

往殿中去的路上,他看到更多细节。

宫人走路极轻。

两侧内侍见到山阴公主,行礼恭谨,却没有公主府里那种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谨慎。

他们怕她。

但更怕她身后那个皇帝弟弟。

远处廊下,有几名少年乐人抱着乐器匆匆走过,其中一人脸上还带着青紫。一个年长宫人低声呵斥他们:“今日不许错一个音,陛下兴致好,谁扫了兴,谁自己去领罚。”

楚煜听得很清楚。

兴致好。

在刘子业这里,兴致好也不安全。

兴致不好更不安全。

他忽然想起昨夜容止说的话。

“宫里才是真正不讲规矩的地方。”

公主府从前没有规矩,是因为山阴公主任性。

宫里没有规矩,是因为刘子业的喜怒就是规矩。

两者不是一个量级。

含章殿前,华吉停下,笑道:“公主稍候,奴婢入内禀报。”

楚煜站在殿外。

殿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

有少年人的笑,也有内侍宫人的附和。

那笑声很亮,很年轻。

如果只听声音,几乎想象不出这笑声的主人会是史书上那个残暴荒淫的前废帝。

楚煜忽然觉得历史很残酷。

史书会把人压缩成几行字。

残暴、荒淫、被杀。

可当这个人还活着,还年轻,还在笑时,危险就不再是结论,而是一种随时可能发生的现实。

华吉很快出来。

“公主,陛下请您入内。”

幼蓝原本想跟上,却被华吉伸手拦住。

“陛下只想先见公主。”

幼蓝脸色一白。

楚煜脚步停了停。

单独见。

容止昨夜说过,最好不要被天如镜单独见。

他没说刘子业。

因为刘子业不会给他选择。

楚煜看了幼蓝一眼:“在外等。”

幼蓝低声:“是。”

楚煜走入殿中。

殿内比外头暖许多,香气浓重。

楚煜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不是普通香。

这香太甜,甜里又混着一点酒气,闻久了让人头昏。

他强迫自己呼吸放慢。

殿中陈设华丽,地上铺着厚毡,几案上摆着酒器、果盘和金铃。两侧站着内侍宫女,都低着头。

最中央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玄色便服,发未束得太整齐,眉眼生得很好,甚至带着刘氏宗室常有的清俊。只是眼神太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像火。

随时会烧到别人身上。

他手里捏着一只金铃,正在逗一只被关在金笼里的鸟。

鸟羽毛艳丽,却瑟缩在笼角,不敢叫。

少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下一瞬,他眼睛一亮。

“阿姊!”

楚煜心里猛地一紧。

刘子业已经从榻上站起来,几步走下,几乎是扑到他面前。

他抓住楚煜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极突然。

镇梦环贴着腕侧一热。

楚煜几乎本能想抽手。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不能抽。

刘子业此刻看他的眼神,不是皇帝看臣子,也不是弟弟看姐姐。

那里面有亲近,有兴奋,还有一种过分强烈的占有欲。

像小孩看见了自己最喜欢、也最不允许别人碰的玩物。

楚煜胃里一阵不适。

他压下去,按容止教的语气,勉强带出一点从前山阴公主的亲昵散漫。

“陛下这样急做什么?”

刘子业笑起来。

“朕听说阿姊梦魇,整夜都不安稳,哪里还能不急?”

他拉着楚煜坐到榻边,眼睛一直盯着他。

“阿姊瘦了。”

楚煜心想,我穿过来才几天,你怎么看出来的?

但话不能这么说。

他道:“梦不好,自然睡得少。”

刘子业立刻道:“天如镜怎么说?”

来了。

楚煜按住心绪。

“说梦魇扰心,静养便好。”

刘子业嗤笑一声:“他总是这些鬼话。”

楚煜心里一动。

刘子业不完全信天如镜?

或者说,他用天如镜,却不喜欢天如镜那套天命说辞?

这很重要。

刘子业抓着他的手腕,忽然低头看向那只镇梦环。

“朕赐的环,阿姊戴了。”

“陛下赐的,自然戴。”

刘子业满意地笑了。

“朕就知道阿姊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玉环。

楚煜的左腕瞬间一热。

像那道红痕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楚煜差点绷不住。

刘子业却没有察觉。

他又问:“阿姊梦见了什么?”

楚煜脑中迅速闪过容止昨夜的提醒。

若问梦,说梦见一场大火。

若问梦中可有他,说有。

楚煜垂眼:“梦见火。”

刘子业兴致果然被勾起:“火?”

“很大的火。”楚煜慢慢道,“烧得人看不清路。”

刘子业靠近些:“火里有谁?”

楚煜心里强烈排斥。

但他说:“有陛下。”

刘子业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先是高兴。

然后是某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朕就知道。”他抓紧楚煜的手,“阿姊梦里也有朕。”

楚煜脸上维持平静,心里只有四个字:

容止对了。

刘子业果然在意这个。

这不是正常姐弟间的在意。

这是把“姐姐是否仍看着自己”当成安全感来源。

他忽然有点明白,容止为什么让他说梦中有刘子业。

不是为了哄。

是为了稳住一只疯兽。

刘子业笑了片刻,忽然又问:“那火里有容止吗?”

楚煜心里警报骤响。

殿中所有内侍都低着头。

可楚煜知道,他们都在听。

这不是随口一问。

刘子业在比。

梦里有他。

有没有容止?

山阴公主从前痴迷容止,整个建康都知道。

如果楚煜说没有,刘子业也许会高兴,但会怀疑姐姐为何忽然把容止排除在外。

如果说有,刘子业可能嫉妒。

这题恶心。

真恶心。

楚煜面上仍然平静。

“火太大,看不清。”

刘子业盯着他。

“看不清?”

楚煜道:“陛下离我近,所以看见了。旁人远些,自然看不清。”

刘子业的眼神慢慢亮起来。

这答案显然取悦了他。

他笑了一声,转头对殿中内侍道:“听见没有?阿姊梦里,朕离她最近。”

众人连忙附和。

“陛下与公主姐弟情深。”

“公主自然最念着陛下。”

楚煜心里毫无波动,甚至想吐。

刘子业却显然很愉快。

他拉着楚煜的手,把他带到案边。

“阿姊这几日为何不玩了?朕听说你把西上阁都禁了,还罚了柳色。”

楚煜心里一沉。

宫里果然知道。

他道:“吵。”

刘子业一怔:“吵?”

楚煜淡淡道:“哭的哭,跪的跪,争风吃醋,没意思。”

刘子业像是觉得很好笑,忽然大笑起来。

“没意思便杀了。”

殿中空气骤冷。

楚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刘子业却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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