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铭看了孟岚菘一会儿,稍微垂了垂眸,道:“有这个原因,除此之外……她确实有些特殊。”
顾年挑了一下眉,舒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语气,道:“有个问题,这已隔了不少时间了,我还是想再问问你——在你门派的藏书阁中,我查询不到有关芥斟母亲的任何文献,这让我很是奇怪……不过我已经知晓她死于十多年前那场大战,而你,则是在那场大战之后就加入了竹攸派。那么,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听他提到了这个,亦铭的眉头皱紧,回头瞧了一眼,道:“你怎的又问起了那战争前后的事?”
“喔,若是这样,让我猜猜,你跟那祝姑娘的母亲,怕是认识吧?”孟岚菘听到了顾年的话,随即便接过了话头,“这倒是有趣,你怎的认识了这么多阳界的凡人?”
亦铭手指捻着他手里的纸张,分明想起了些什么,沉默了好半晌,才放轻了些声音,道:“她不是什么阳界的凡人。”
两人闻言,都怔了一会儿。一时间,屋子里变得鸦雀无声。
“等等,等等,”半晌之后,孟岚菘才猛的坐了起来,有些震惊地道,“不是凡人是什么意思?我瞧那姑娘可不像是什么半妖半鬼的混血,更不可能是黯界人之后,依你的意思,她的母亲是位神仙?”
顾年也惊得坐直了身子,道:“她若是位神仙,又是怎么……怎么会这样葬身于那场战争?”
亦铭头疼地扶着额头,摆了摆手,道:“这事说来就比较复杂了,当年牵扯到了瑶池神城,阳界的镇守神都为此动身去了瑶池。要不你们以为,为何当初都出现了这么大面积的空间坍塌了,杉迟炊——罹渊却没有出面来处理这事?”
顾年脸色变了变。他确实曾经疑惑过杉迟炊为何没有出手理会此事,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么远,毕竟瑶池出事也一般不会传到黯界知晓。
“这可就有点意思了,”孟岚菘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你不说我倒是怎么都想不到这姑娘会是神仙之后。瑶池的事我不感兴趣,你不如说说,你跟那位神仙之前是什么关系好了。”
亦铭合上了手中的书卷,闭了闭眼,稍作犹豫之后,才道:“这还恕我确实不好讲述了,都是些……非常古老的陈年往事了,你们知道了也没有什么作用。”
“你不肯说你的神讳,那你不如说说芥斟她母亲的神讳?”顾年凑近了他一些,“你从来不讲你自己的故事,说说别人的总可以了吧?”
亦铭沉默了片刻,显然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她名为易裳灯,讳为,弦筝。”
“弦筝?那个掌控乐声的神仙?瑶池的史官?”孟岚菘挑了挑眉,“我之前看诸神册,她不是在瑶池吗?什么时候下的阳界?瑶池竟然允许她这样的史官下至阳界?”
顾年心中一动。他回想起了祝酌尘偶尔轻声哼唱的歌谣,突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哼唱一些歌了。
亦铭捻着手指,道:“你这看的诸神册怕是几千年前的了,她下界都好些时候了。”
顾年揉了揉眉心,道:“我有些不解,神仙与凡人所诞下的子嗣,是算作神仙,还是凡人?真是奇怪,黯界人无法与其余任何种族有后代,但阳界人竟能与任何种族诞下子嗣。”
亦铭眉头轻皱,又松开,道:“你们应当知晓阳界人生育后代的方式都与你等不同吧?不,倒不如说,是你们的存在与阳界其他所有的生灵都不同,看样子你们并不知晓自己是怎么存在的。你们当真认为,世间就单单出现了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种族,天生具有与阳界人一致的外表,成长速度极快,强大到几乎立于所有种族的顶端吗?你们需知晓,你等具有如此卡死的生命时限,是所有别的种族从未有过的限制。”
孟岚菘脸色变了变,她重新靠在了梳妆台的旁侧,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这个我倒是知晓了。整个黯界人这个种族,无论是运用影晷的,亦或是有焉契术式的,都是被专门创造出来的,而并非自然生成。我对我自己的宿命倒是知晓得很清楚,都不过是当初绪衍为了保下这世间苍生而诞生的附属品罢了。”
亦铭瞧了她一眼,神色稍微动了动,道:“你们没有亲自经历大混沌时期,自然不知道那个时候的空间与时间到底都紊乱成何种模样。绪衍当初是为了稳定空间,并保护这些或是妖与鬼,或是人与自然的生物,才用自己的魂魄拆做了神裔,也就是现目前存在的那一百零四位神吏中,其中的前一百位,那些都是绪衍用自己的魂魄拆做的。后来他发觉了自己的魂魄经不起不得如此的拆解,才又借用天地元气,造出了有特殊繁衍能力的昼影与黯相——也就是如今的黯界人。也因为你等都可以算作是绪衍创造出来用于辅佐神仙并护佑世间的,你等应当能发现,大部分的神仙对你等都还是抱着比较好的态度。”
顾年沉默了片刻,道:“我倒是早就猜到了。毕竟再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那卡死的寿命上限有些不可思议。”他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所以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神仙与凡人诞下的后代,算作什么?”
亦铭顿了一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神仙很少有与阳界人诞下子嗣的案例——因为瑶池不允许这样的行为,纵使你已经脱离了瑶池,去往黯界或是阳界,瑶池也不允许你与其他种族有染。”
“怎么还有这种破规定?”孟岚菘拧着眉头,道,“人都走了,去哪儿就归哪儿的镇守神管啊,瑶池的镇守神是不是太闲了?我印象里谕缄不应当这么爱管闲事啊。”
亦铭无奈地看向了她,道:“你连蒲栉的面都没见过,怎么还知道他爱不爱管闲事了?”随后他靠在了椅子上,道,“蒲栉——也就是谕缄,他是不管瑶池的,他甚至没有挂名神王,只负责镇守瑶池。众神的想法都是不同的,但是一般而言,大部分荒唐的规定都有其缘由,很大概率是因为此前出过什么事。”
“所以缘由事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定?总不能是某些神觉得自己至高无上,丝毫不能被其他种族的血脉玷污吧?”孟岚菘端起了茶水,道。
亦铭稍微哽了哽,才缓声道:“我个人认为应当不会是这样奇异的理由,应当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只是我不知晓而已。毕竟我离开瑶池太早了,我甚至都不知晓后续的神王是由谁来任职。芥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神仙与凡人所诞下的子嗣,我也不太清楚应该算作什么。眼下看来,不去激发她的神魄,倒也与凡人无异,只是多了些天赋。”他稍微一顿,又道,“等她年纪再大些,我会让她自己做选择的。”
顾年皱了皱眉头,道:“按你的意思,当初芥斟的诞生,是不被瑶池所允许的?那她是怎么……”
亦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瑶池不允许这样的存在,但是他们也不能出瑶池,顶多派下一部分人下界行神令,亦或是对人间降下天罚。不过那时候情况比较复杂,恰逢瑶池分不出那个精力来管这边,于是芥斟出生的时候……瑶池与这边的关系就僵住了。”说到祝酌尘的时候,他的神色略微有些变化,边说时,边不着痕迹地叹着气。
“以前神仙与别的种族的子嗣是被要被追杀的吗?”孟岚菘问道。
“是,瑶池是完全不允许神仙与任何其他种族有染的。两千年前出过一个事,有个神仙偷偷摸摸跑下来,在阳界偷尝禁果,又想回去,结果回不去,还被瑶池发现了。那个是杉迟炊也没有拦瑶池,硬是让天罚处决了。”亦铭道,“杉迟炊倒是确实很烦瑶池那些出来了还要跑回去的神仙,无论是行神令的还是偷偷跑出来的,他都不是很欢迎,尤其不喜欢那些偷偷下来凑热闹的。”
顾年撇了撇嘴,道:“天罚没降到弦筝身上的话,弦筝后来又是怎么……”
亦铭稍作停顿后,又继续道:“那时瑶池出了大事了,杉迟炊和纪衾犁都被迫离开了镇守位,前往了瑶池。那段时间阳界和黯界都无人镇守,要多乱有多乱,要不然那场战争打不起来。”
“穹尘竟然也去了?”孟岚菘有些惊讶,“这可真是少见,这事得有多大才非得让三个镇守神都要到场?”
亦铭拿起了桌上的书卷,随意地在桌上磕了磕,道:“那定是撼动天地的事,对此我并不持有更乐观的想法,我认为短期内两界必生变数。”他看向了孟岚菘,“正如你所述,弦筝身为史官,瑶池本不应允她离开瑶池,所以她离开瑶池时,神王已然向谕缄请了神令,要求带她回到瑶池。当然,罹渊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他定下规矩便是瑶池为单向之门,出则无入,入则无出,所以最后妥协之后的神令内容为,要将她抓住,并流放至寒境城。”
顾年皱起了眉头,道:“弦筝也要被流放至寒境城?这倒是有趣,那么我猜织阕被流放寒境城与她应当脱不了干系了吧?”
在传说之中,弦筝有一位孪生的姐妹,名为织阕,是掌管声音的神明,在千年前因故被流放至了寒境城。
亦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寒境城只是神仙的流放之所罢了,不必因孪生而作如此猜测。”他垂下了眸,“然而来的那位神因为生了些差池,没能流放这位史官,直到芥斟出生之后,那场战争的爆发,又伴随着接了神令的神那位所生的一些变故,弦筝没能被流放……而是死在阳界。我们都知道得太晚了,一切都太迟了。那最后如若不是后面我和辛晚城到了的话,芥斟怕是也难逃一死。”
孟岚菘敲了敲桌子,道:“辛晚城又是谁?”
亦铭瞧了她一眼,道:“讳为晰濮,也隐居在阳界。当时偶遇到他罢了,总之,最后还算是赶上了。”
“哦,所以其实杀弦筝的是神仙,而不是什么黯界的妖鬼?”顾年挑了一下眉头,“你们怎的给她说的仇家是彼界来的生灵?”
亦铭瞧了他一眼,道:“瑶池也算在彼界,一直以来都只有‘两界’的说法,所以我这么告诉她并没有什么问题。”
顾年再一次哽了一阵,孟岚菘则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说你为何会跑来保护这个小姑娘。阳界的神仙也没少到只有几个吧?别的人都没有来,单单你跑过来保护芥斟,你是怎么想的?”
亦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非要问的话……我只能说,这算是故人之子,念及旧情,我施于庇护,仅此而已。”
孟岚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躺在了榻上,道:“神仙的事真是复杂,都成神了还这么繁琐……唉,这么想的话,我觉得瑶池的有些人有点不可理喻。”
亦铭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价,而是翻看起他拿到手上的书来。顾年则站了起来,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药,把罐子放在了桌上,道:“我去看看芥斟怎么样了。”
他刚这么说完,便接到了桐沫通过焉契术式对他发出的呼唤。于是他便原地站定,用焉契术式朝桐沫问道:“怎么了?”
“祝姑娘应当是醒了,你们要不要过来看看她?”桐沫道。
顾年稍微一顿,回应道:“好,我给刻砾说一声。”
桐沫应了一声,便切断了焉契术式的联系。
亦铭见顾年站在原地,便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后者脸上带着些许意味不明地笑意,口中道:“桐沫跟我说芥斟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闻言,孟岚菘坐了起来,道:“我去看看。神仙之后我还没见过,这我可得好好跟她聊聊。”
“你可别跟她说。”亦铭拧了拧眉,而后叹了口气,道,“走吧,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