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糯看着女孩认真的小脸,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界碑前、连“国”字都认不全的一年级新生,那个在心里默默许下“此生不踏过河半步”的承诺的小女孩。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你陈老师说得对。这个字,要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忘。”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带着其他孩子,继续沿着土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沈糯站起身,看着那群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界河的水声在冬日的空气中流淌,不急不缓。雾气正在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界碑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柱。
她转过身,面对着界河,面对着对岸的山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二十多年了。
她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一名人民警察。她见证了木落寨的变化——铁丝网从无到有,从简陋到坚固;巡逻从徒步到机械化,从间断到全天候;三生教育从一门实验课,成为边境学校的必修课。
她见证了失联墙上的照片越来越少,见证了越来越多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读完小学、初中、高中,甚至考上大学。
她也见证了一些人的离开——陈穗老师退休了,外公去世了,林嘎的修车铺开到了县城,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但界碑还在。
界碑上的“国”字,依然鲜红如初。
她伸出手,再一次摸了摸那个字。
石面冰凉粗糙,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触摸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女孩的手指了。那是一双握过钢枪、写过案卷、敬过无数次礼的手。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立正站好。
然后她抬起右手,并拢五指,向界碑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界河的水声在晨光中流淌,像是在回应她。
她放下手,转过身,沿着土路,朝警务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界碑上的“国”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灰白色的石面上。
也刻在她的心里。
远处,木落寨小学的教室里,传来新来的陈老师的声音,穿过晨光,穿过界河的水声,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开学的第一天。在木落寨小学,每年开学的第一课,不学拼音,不算算术……”
沈糯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界碑岁岁红。
课课年年同。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接上。
只要界碑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描红,只要还有人站在讲台上说出那句“不学拼音,不算算术”——
这条边境线,就会一直安全下去。
这座寨子里的孩子们,就会一直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加快了脚步。
前方,警务室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晨雾中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