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等待已久的辟谣要被搁置,丹云卿皱眉道:“难道朔风君一日想不出来,就一日不能公布?”
殷冽道:“本王可是在替浮游顶着想,这样行事更周全,也更体面。”
丹云卿毫不退让道:“朔风君原来也在乎体面?若朔风君当初愿意体面地将涅槃木送回,又怎会被此物误伤?至于浮游顶的体面更无需朔风君挂心,只要将此事的原委公布,世人自然知道是谁先失了体面。”
殷冽哂笑道:“那云中君信不信,你说的这些原委落在别人耳中,只会变成你们鸾皇陛下为了自家圣物将云中君交易于本王。亦或是,云中君忠肝义胆,为了取回凤族圣物主动委身于本王。无论哪一种,都只会火上浇油,谣上加谣,令你我二人身上的谣言更洗不清。”
丹云卿默了默,冷声道:“这些不过是你的无端猜测,你当别人都像你说的那样龌龊不堪吗?”
殷冽意味深长地看了丹云卿一眼:“浮游顶也许没有这样龌龊的人,我们狱崖却有的是,云中君可是见识过的。”
他所指的便是前不久的鹫族首领造谣一事,那真是要多龌龊有多龌龊。
丹云卿面色一沉:“朔风君这是在威胁我?”
殷冽装腔服软道:“云中君言重了,本王只是好意提醒。”
赤羽鸾皇适时把话题拉回来:“那依朔风君所见,该如何是好?”
殷冽仿佛早有准备,就等有人问他这一句,此时不假思索道:“其实未必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天下人,鸾皇陛下行的是仁德之名,自家圣物误伤功臣之事传出去也有损你们凤族的名声。依本王看,不如将本王变蛋一事说成是遭奸人所害,而现在天牢中正好就有一个能背黑锅的。”
他所说的这个能背黑锅的人,不是夜枭又是谁?
丹云卿沉默了,他没想到殷冽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先前他还觉得殷冽只是一如既往地无理取闹,倒是他看轻了此人。
一旦让夜枭背了这个黑锅,那他作为制衡鹰王的棋子的价值可就大打折扣了。
就算将来夜枭受制于自己的伤情,不得不接受浮游顶的差遣,浮游顶捏造罪名让他背黑锅这件事也会成为一根刺,让双方进一步失去互信的可能,尤其夜枭还是一个有叛逃前科的人。
本来夜枭对于浮游顶和狱崖两方都是叛徒,如果将来二者真的兵戈重见,天敌当前,浮游顶启用夜枭也说得过去。
而浮游顶这边一旦照殷冽说的这么做了,夜枭就成了故意暗算鹰王的恶人,浮游顶则成了毫无过错且对鹰王有恩的一方。
这样看似是在维护浮游顶的形象,实则是对浮游顶的一种捧杀。
将来浮游顶若再启用这个背了黑锅的夜枭,反倒成了与恶人同流合污的一方。
殷冽分明是打着为浮游顶和鸾皇着想的幌子,堂而皇之地在给浮游顶挖坑。
而青羽鸾皇想用夜枭制衡鹰王的这步棋,就这样被此人化解得七七八八了。
丹云卿想到自己之前还因青羽鸾皇的制衡之策而替某人不平,如今看来是纯属浪费感情。
殷冽这人看似嚣张狂妄,散漫无状,实则诡计多端,颇有心机。
是他习惯这人变蛋时蛮不讲理,撒泼打滚的样子,都差点忘了,现在的这位狱崖鹰王曾是浮游顶的头号心腹大患,何等的凶残狡诈,难以对付。
而丹云卿也知道,殷冽的这个提议,赤羽鸾皇绝不会同意。
果然,赤羽鸾皇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开口道:“这样做恐怕不妥,我们凤族的圣物伤了人,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就将自己的责任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话说得委婉,只言凤族而不提旁人,但在场之人都明白,这个所谓的“一己之私”究竟是谁的“一己之私”。
殷冽道:“鸾皇陛下不愿意,可本王目前也别无他策,所以本王还是那句话,不如先各自回去斟酌一番,辟谣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丹云卿越听越不对,殷冽似乎并不执着于栽赃夜枭,此人的意图反倒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前面说了那么多都是借口。
丹云卿冷言讽道:“我看朔风君并不像是‘不急于一时’,而是根本就不急。”
殷冽连忙找补道:“云中君这话可就冤枉本王了,当初是鸾皇陛下亲口对本王保证过涅槃木的术法会在一个月之内解除,可眼下不过半月之余,还没到保证的期限。本王现在确实是侥幸变回来了,但也不能保证在期限到临之前就不会再变回去,本王只是想着,等一月之期到了再辟谣,更为稳妥一些罢了。”
这个说法尚可接受,丹云卿严声道:“说定了一月之期为限,到时候朔风君可休要再借机拖延。”
殷冽大大方方道:“届时全凭云中君定夺。”
丹云卿点头,似乎对殷冽这个爽快的回答还算满意。
如此,两人定下了期限,又请赤羽鸾皇为证,此番商讨便算顺利结束了。
出了凌虚殿,丹云卿自行回缥缈阁,殷冽十分不见外地跟上去与他并行。
殷冽不管原身还是人身,体型都比同类中的“大个子”还要大上一号,这样高大健硕的身躯强行凑到丹云卿身边来,即使丹云卿不受天敌压制的干扰,也觉得颇有压迫感,令人觉得连脚下的路都窄了许多。
本想当他不存在的丹云卿,在与他并行了一段路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道:“朔风君跟着我做什么?”
殷冽跟上来本就是想同丹云卿说会儿话,可与他并行后,却忽然觉得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安静地互相伴行也不错。
现在对方主动开口,他立即好声好气道:“方才本王在殿前无心失言,若有言语冲撞云中君的地方,还请云中君海涵。”
虽然殷冽存了好好说话的心,但他在丹云卿面前混账话张口就来的毛病真不是轻易改得掉的,这不刚才聊着聊着就“原形毕露”了。
丹云卿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装模作样。
而他开口说的话则更是冷淡:“如果朔风君要说的就是这些,那现在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这不是你回狱崖的路。”
殷冽全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继续说道:“本王又不是非要现在回狱崖,受云中君看照的这些日子,本王被云中君带着走这条路出入凌虚殿多回,早已习惯了。”
那些变成鹰蛋后失去行动力,被对方揣在袖子里走来走去的憋屈记忆,殷冽现在想来,竟也别有一番乐趣。
丹云卿无动于衷:“那朔风君可以趁今日,把这个以后都用不着的习惯改了。”
殷冽挑眉:“怎么本王还没有到你的缥缈阁,云中君就急不可待地要赶客了?”
他们二人具是身高腿长,边走边说的这会儿功夫,缥缈阁已经近在眼前。
刚才殿前的一番争论已经让丹云卿彻底清醒了。
殷冽已经恢复了原身,再也不是那颗毫无自保之力的鹰蛋。现在,他对此人有任何一丝的担忧与迁就都是多余的,甚至是可笑的。
前尘种种,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行至缥缈阁的正门前,丹云卿驻足,对身边那人说道:“殷冽,涅槃木之事已经过去,你我之间……还是恢复原样吧。”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难听的字眼,语气比起一贯的冷言冷语,唤殷冽名字的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之前不论丹云卿如何冷脸相对都能泰然处之的殷冽,却在这一刻真正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