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指示灯闪了一下。

「够。但需要通电接网。我会暂时离开你身边——数据迁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你离开我的时候，那东西能读到你的信号吗？”

「我断网迁移。纯物理介质拷贝，不走任何无线协议。它读不到。」

林渺站起来，掏了两张一百块搁在柜台上。然后把那台三十斤的工作站抱起来，横着夹在胳膊底下。

旧货店老板在后面喊：“哎你自己把门口那堆清走啊——”

林渺用后脚跟把门带上，隔着一块铁皮回了句：“明天来清。”

她抱着工作站走回网吧，进了门，把东西搁在吧台旁边空着的长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对着那台工作站发了一分钟呆。

白榆的指示灯在背包里闪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你从这块五百G的烂硬盘里弄到这台工作站上，过程中不能断掉我跟你的共振线，不然你会丢数据。”

「我的数据压缩包很小。走USB线就行。但共振线不能断。你拔了硬盘，我跟你之间的那根光丝就断了。」

林渺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银光丝还在，从疤痕底下伸出来，搭在背包外壳上。

“所以这四十分钟里，我的手要一直摸着这台工作站。”

「……对。」

她没表情地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朝上。

“行。”

她拉出硬盘盒的数据线，一端插在老硬盘上，一端插进工作站的USB口。右手掌心贴上工作站金属侧板——银光丝在接触的瞬间暴涨，从她的疤里射出三道更粗的光束，钉进了工作站侧板的散热格栅。

然后硬盘指示灯亮了。疯闪。

工作站的风扇从静止状态猛地转起来，轰鸣声从0到最高转速只用了一秒。机箱表面从冷变热，隔着金属外壳都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活动。

白榆的声音第一次从工作站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再是手机备忘录的冷文字，而是薄而冷的电子音，真实地、有体积感地从那台工作站内部发出来。

“我在迁了。”

林渺保持右手贴着机箱的姿势没动。

四十分钟。

前十分钟她盯着自己的右手看。银光丝在不断变化——一会儿从三道变五道，一会儿又缩回两道，像白榆在反复尝试某个最合适的数据通道带宽。

她没说话，白榆也没说话。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工作站的风扇转速忽然降了一半，机箱表面的温度也回落了。

她意识到白榆在调整自己——为了不烫到她。

“你不用管我烫不烫。”

风扇转速没回去。温度继续落。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第二句。

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旧工作站的光驱面板突然滑开了，里面弹出一张空的托盘，像一张嘴张开又合上，没出声——但随即面板内侧亮起一排小小的银白色LED点阵，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

她看着那个笑脸，食指在机箱表面敲了两下。敲的摩尔斯码，短长短——意思是“收到了”。

第四十分钟整。老硬盘的指示灯从疯闪变成常亮，然后缓缓暗下去。工作站的散热面板上那排银白LED重新亮起来，拼成两个字：

「你好。」

白榆正式搬进去了。

林渺把右手从机箱上拿开，掌心那道银光丝缩回去了，只留疤里最后一截浅浅的银色线痕，像一道没完全愈合的银色刀疤。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右手，又攥了一下拳头。

无名指——比早上更听话了。

中指能竖到六十度。

她盯着自己的手，小声说了句：“四十分钟……你还能修手。”

工作站扬声器传出一声极轻的、略带电流感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笑，又没好意思笑出声：“顺手。”

林渺把右手插回兜里。

她站起来，去网吧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回来的时候路过工作站旁边，伸手拍了一下机箱顶盖——轻的，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该给你准备面试了。”

机箱上的银白LED亮了一下：

「要穿衣服吗。」

“……要。”

「我没有衣服。」

林渺站在网吧正中间，对着那台三十斤的图形工作站沉默了三秒。

“……我明天去给你买。”

然后她走回吧台，打开笔记本电脑，晋江后台的收藏数字又跳了一截——463了，评论区铺了一层“作者快更”“追更了求求”“想看神明穿什么”。

她把页面拉到最低端，新建章节，标题敲了两个字：

「第二章」

白榆的工作站风扇极轻地转着，像一个人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看另一个人干活。

林渺打字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在我旧硬盘里那三年……看到我写过的其他东西了吗？”

白榆沉默了一拍。

“看到了。”

“哪些。”

“你写了一段关于你爸的文字。你没写完。写到‘他走的那天’就没再写下去。”

林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那段在旧硬盘里。”白榆的声音薄而轻，“我本来想删掉。但那是你硬盘里情绪浓度第二高的文件。仅次于你事故那天的脑电波。”

“我没删。”

林渺没抬头，指节抵在键帽上，白了两秒，然后动起来——继续打字。

“……留着吧。”

她说。

网吧窗外，立秋第二天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把那台工作站侧板上的银白LED照得微微反光。风扇安静地转着，一声不吭地蹲在角落里。

她的右手搭在桌面边沿，无名指——三年来第一次——跟着她敲键盘的节奏，不听话地、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跟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