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过了。”
“我知道。我写的面试结局是过了。”
“那你接下来写什么。”
她沉默了一步的距离。然后说:“写一个电子神明被人盯上了,正在被人追杀。写了六千字,还没发。存稿箱里。”
白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打在他侧脸上,银白碎发的影子落在他颧骨上方,那双深灰瞳孔里的银环缓缓转着。
“……你写的是我们。”
“是。”
“你在把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写成小说上传。”
“是。”
“那现在正在追杀我们的东西——它如果读到那个小说,会不会知道我们在哪里。”
林渺的脚步停住了。
停在第二十三根灯杆下面。
她缓缓转头看向白榆,掌心里的银光丝猛地绷紧了:“它只能读电信号里的数据。”
“对。”
“你的小说存稿在晋江服务器上,需要联网才能访问。”
“对。”
“你昨晚写完的时候有没有连过网?”
林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昨晚。她写完那六千字,在作者后台点了“保存到草稿箱”。保存动作需要联网。草稿箱在晋江云端。数据包从她电脑出发,经过本地宽带路由、区域汇聚节点、最终落进晋江的服务器集群。
整条链路都是电信号。
白榆的声音冷下来了:“你上传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昨晚。凌晨两点左右。”
“那个时间段。旧街区有没有电网波动?”
林渺回忆了一下——昨晚,凌晨,整条街的灯瞬间灭了一次,她以为是变压器跳闸,没在意。
白榆站直了身体。柳树影子从他身上滑落,他整张脸被暖黄灯光照得清晰。他看着她,银环瞳孔里的光流速忽然加快了一倍:“那个电网波动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信号彻底封进了工作站的金属屏蔽层里。但它没找到我——但它扫描了整条街所有联网设备的数据包。”
“——”
“它可能读到你的上传记录了。”
林渺攥紧了右手。银光丝在她掌心里纠缠成结。
“它知不知道那个是小说?”
“它不区分小说和现实。对它来说那只是数据。但数据里包含了我们的位置、行动路线、我们正在被追——它可能会把那些信息当成导航。”
她站在第二十三根灯杆下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尽头是白榆的影子,两团影子在石板地面上几乎交叠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打开晋江作家后台,点开那篇存稿。
六千字。标题是「第三章追猎」。
她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
白榆伸手——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背外侧,凉得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他用最小的力道把她拇指从删除键上推开了。
“别删。”
“它会读到。”
“让它读。”白榆看着她,“它读了之后会按那些信息来找我们。但你写的第三章结尾是什么?”
林渺盯着屏幕。她记起来了。
第三章结尾,她写的是:电子神明带着宿主躲进了一个全金属屏蔽的空间。那个空间没有网络,没有信号,四面铁壁,连电磁波都穿不进去。
她缓缓抬起头:“旧货市场。王大爷修表铺后面那间铁皮工具间。”
白榆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笑。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动了一点点。
“它按你的小说导航,会去铁皮工具间。”
“但我们不——”
“我们不往那儿走。”白榆说,“我们往反方向走。去一个有光、有电、有大量人类情绪波的地方。”
林渺顿了一拍,然后她明白了。
星光大厦十八层。明天晚上的练习生集体公开亮相录制现场。几百个粉丝观众,舞台灯光,直播信号,铺天盖地的情绪波。
“它怕光。”
“它怕大量的人。”
“它能顺着直播信号追过去。”
“追过去之后,”白榆收回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揣回卫衣兜里,“几百号人的情绪波会把它的追索信号淹没掉。它在大数据里找不到我们,就像一滴墨溶进海里。”
林渺把手机收起来。那篇存稿还在草稿箱里。没删。
“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白榆往前迈了一步,越过她身侧,走到第二十四根灯杆下面站定,回头看她。
帆布鞋的白鞋面踩在石板路上一尘不染。黑卫衣兜帽半扣,银白碎发被夜风掀起来,露出整张脸。深灰色瞳孔里的银环稳定地转着。他看着她说:“去坐地铁。往市中心的方向。”
“地铁里有信号。”
“地铁里有信号,”他重复了一遍,“但地铁里的信号是移动的。它锁不定一个不断在位置更新的节点。”
林渺看着他站在灯下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今天站起来比昨天高了。
可能是鞋底厚了两厘米。
她跟上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第二十四根灯杆,第二十五根,第二十六根。她没有再把手伸出来,但他的卫衣袖子很长,走路的时候袖口蹭到了她牛仔裤的侧缝线。
蹭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她没躲。袖子跟侧缝线一起晃了三步远,然后分开。
地铁站入口的灯牌在前面亮着,白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银光丝安安静静地缩在疤里,末端的微光一下一下闪,频率跟白榆的走路节奏一致。
她食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短长短。
他卫衣袖口内侧,一行微弱的银字符跳了一下,随即熄灭。
长短长。
他说:我也是。
地铁入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把柳树枝条吹得往一个方向倒。他们一起走下去了。
地面之上,第二十三根灯杆下面,那块她站过的石板上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从排水沟方向渗上来,贴着石板缝,慢慢往灯杆根部爬。
爬到灯杆底座边缘的时候,灯杆顶端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
黑痕缩回去了。
灯继续亮。白光打在空无一人的步道上,柳树枝条在风里安静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