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接过笔，低头签了。字迹工整，没有连笔，像打印体。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林渺。

她看了一眼合同上那个工整得像机器刻出来的签名，然后在"经纪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字体潦草，笔画连成一线。

两份签字并排印在纸面上，一个工整如机刻，一个潦草如速写，中间隔着两厘米空白。

她把合同递回去，站起来。

"合作愉快。"

中年男人跟她握了手。白榆站在她身后半步，也伸手了——但他握的是那个男人的手背侧面，像碰一个温度计。

走出大厦旋转门的时候，日光重新铺满地面。白榆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握手的触感还在，温的，带一点潮。

"握手的感觉。"

"什么感觉？"

"软。有点潮。温度比我的手高。"

"那是正常人类的手。"

白榆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然后转头看了她的右手。"你握我的时候，手是干的。"

林渺把右手揣进兜里。"我手心不流汗。"

"你的手心不流汗。但你刚才签合同的时候，笔杆后面那一截被你握出了三道指印。"

"塑料笔杆软。"

"嗯。"

他不再追问了。两个人沿着星光大厦前的马路往公交站走，日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贴在一起。

她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晋江系统通知：「您的作品《赛博神明的饲育计划》今日新增收藏量突破一万，位列站内日榜第一。已自动进入征文活动首页推荐位。」

下面还有一条。

微信通知：「用户“榆”申请添加你为好友。来源：手机号搜索。」

她停下脚步。白榆也跟着停下来。

"你注册好了？"

"注册好了。头像用的昨天晚上那张照片。"

"你什么时候拍的那张？"

白榆看着她，深灰瞳孔里的银环停了一拍。"你睡着了之后。"

"你拍了我的——你拍了什么？"

"拍了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侧脸。没有你的正面。只是你的后脑勺和右肩膀的一截。光线很好，月亮灯的冷光把那一块照得跟其他部分不一样。"

林渺站在原地，捏着手机。

白榆站在她面前，日光把他头顶的银白碎发照出半透明的边缘。

"你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之后就可以看到那张照片。"

"……你加我是为了让我看你拍的我睡觉的后脑勺？"

"是为了以后如果我不小心走丢了，你可以在微信上给我发共享位置。"

林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瞳孔里银环转着，不紧不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平稳地运行着。

她低头点了"通过"。

备注栏自动填了两个字：白榆。

她看了一眼他的微信头像。月亮灯下，一个穿黑卫衣的银白头发的人坐在长椅上，他肩膀上靠着一团暗色的轮廓——她的后脑勺和右肩。没有正脸，只有发尾和衣服的折痕。但那张照片的光线很柔，月亮灯把两个人的轮廓都裹在了一层冷白色的薄光里，像一张被冻住的安静瞬间。

她把手机锁屏了。

"今晚你的歌会上线到QQ音乐和网易云。"

"嗯。"

"上线之后你会收到更多的钱。"

"嗯。"

"钱会打到我绑定的卡上。"

白榆看着她。"钱给你。"

"合同上写的是打到你自己的账户。"

"但我的账户是你帮我注册的。那个卡绑的是你的副卡。"

林渺把手机揣回兜里。"钱到了之后我帮你买一台新的显示器。你的工作站那块屏幕发黄了，颜色不准。"

"好。"

他们继续走。日光把她和他的影子压成一整条深灰色的条，铺在人行道的方砖上，方砖之间的缝隙被影子填满。

她的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掏出来。但白榆的瞳孔微微转了一下——他读到了那条通知的内容。

"你的作收破万了。"

"你怎么知道？"

"我加了你微信之后顺便关注了你的晋江作者号。"

"你一个电子幽灵看什么晋江。"

"看你的更新。你写第四章的时候我放了一遍完整版的歌给你当背景音乐。你没发现那段音乐的长度刚好够你写八千三百字。"

林渺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没回头。但她的右手从兜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张开，但也没有攥紧，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靠过来。

白榆的手靠过来了。指尖碰到她的指尖，碰了一下，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继续走。

公交站到了。她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白榆站在她旁边，日光斜斜地打下来。

站台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新的海报——星光娱乐的新人推荐位，照片是白榆昨晚清唱时的侧拍，银白头发、黑色卫衣、闭着眼，唇形刚唱到"别废了"那个"别"字的起势。

海报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星光原力·人气新声·白榆」。

林渺看着那张海报，白榆也看着。

"你上广告牌了。"

"嗯。"

"你昨晚唱歌的时候闭着眼。"

"睁着眼我会看到你。"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你在第三排靠左。头顶的应急灯亮了一下，你的右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白了。我唱到'别废了'那三个字的时候你的右手松开了。"

林渺靠进长椅背里，闭上眼。

日光落了一脸。

公交来了，她站起来。白榆跟在她身后半步，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干燥的脚步声。

她走到车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那张你拍的照片——存好。别丢了。"

"存好了。云端同步了三份，本地备份了一份，工作站的缓存区里也留了一份。丢不了。"

她跨上车，投币。

白榆跟着上车，在她旁边坐下。

公交车启动，车窗外的广告牌一张一张掠过去。白榆的侧影映在玻璃上，银白碎发被车内的空调风吹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微信的聊天窗口停在一条未发送的消息上——他在草稿框里打了一行字，还没发出去。

「你睡着的时候，月亮灯的光把你在我的肩膀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我把那道光的数据也存下来了。如果你以后需要电，我可以把它还给你。」

他没发出去。他锁了屏。

公交车拐弯，日光从另一侧打进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没睡着。但她闭着眼。

嘴角弯了极小的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