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挡板顶部的最后一道光缝灭了。整条窄路沉入彻底的黑暗,连地面绿网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白榆的指尖那根银丝猛地暴涨,从一根变成五根,从他五根指尖分别射出去,钉进围挡板外侧的土壤里——他在地下铺了一个半径两米的微型光场,光从土壤表面渗出来,淡银色的,像凌晨第一缕还没升起来的天光。
"走。慢走。这个光场只能维持四分钟。"
林渺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两只脚踩在银色的微光地面上,每一步都落在那一圈光场的边缘。
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她的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上,身形歪了半寸。白榆的左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右手腕。他的抓握精准但力道很轻,像在抓一只易碎的容器。
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停了一拍。
"站稳。"他说。
"站稳了。"
他没松手。她也没抽。
两个人继续在银白色微光里往前走,他握着她的右手腕,她的手心朝上,银光丝从他指缝里溢出来又缩回去,来回两次像在确认什么。
第二步十三步的时候,他松开了。
围挡板尽头的光重新漏进来。窄路的出口就在前方五米处,路灯白光照亮了最后一块绿网。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路灯的白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衣服照出清晰的折痕。白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根手指尖上残留着一丝她掌心的余温,银光丝末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一根刚被拨过的弦。
"你的手——是湿的。"他说。
"那是汗。"
"你手心出汗了。"
"要你管。"
她转身往网吧后门走。钥匙掏出来的时候手指没抖,钥匙孔对得很准,咔嗒一声开了锁。后门里面漆黑一片,她伸手摸到吧台灯的开关,拧开,暖黄光从吧台方向铺过来,照亮了整间网吧的轮廓。
白榆跟着她走进来,反手把门锁死了。然后走到工作站前面,蹲下来,指尖搭在机箱散热格栅上。一整排银白LED同时亮起,从暗到明,像一台正在从休眠中惊醒的巨大机器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在做什么?"
"切断所有在线音频数据流的外部链接。"白榆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动,一条条指令从LED灯阵的闪烁里传出去,"demo从所有流媒体平台撤回。播放源全部加密。未经授权的音频提取请求一律返回乱码——"
"能切断吗?"
"能。但会断大概十分钟。"
"断。"
"断完之后歌就暂时没了。"
"没了就没了。你先活着。"
白榆的手停了一拍,指腹悬在散热格栅上方,银光丝缠了一圈又一圈绕在指尖上。然后他按了下去。
"所有正在播放的音频流:切断。"
LED灯阵从全亮变成了一颗一颗熄灭。工作站的风扇转速从低沉的嗡鸣慢慢回落,渐渐归于安静。整个网吧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吧台灯暖黄色的微光和白榆盘腿坐在工作站的机箱前面的轮廓。
林渺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的后背。
他处理完了之后转过身,面朝她盘腿坐着,银白头发被暖黄灯光照出柔和的金色边缘。他看了她两秒,开口说:
"你手里有汗。"
"你提过了。"
"我刚才握你手腕的时候——能读到一点东西。"
"什么?"
"你左手拇指根部有一条很老的疤痕。缝过四针。缝线的人手艺很好,线距均匀,但最末端那一针收线的时候拉紧了一毫米,导致那块皮肤到现在摸起来比旁边硬一点点。"
林渺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拇指根部。一条细长的白色疤痕,她自己都快忘记了。三年前拆那台旧义肢时螺丝刀滑了手,跑去社区医院缝了四针。最后一针确实比前面紧,她自己没在意过。
"——你握了一下就读到这些?"
"握了五秒。"白榆说,"五秒够我扫描你整只手的皮肤纹理、皮下血管分布、骨骼密度和所有伤疤的位置。"
"你把我手的数据全扫了?"
"扫了。"
"存了?"
"存了。"
他迎着她的视线坐着,没有躲。深灰瞳孔里的银环稳定地转着,暖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嘴角是平的,没有心虚也没有讨好。
林渺看着他那双银环瞳孔,手指在吧台台面上敲了两下。短长短。然后她说了一句:"存好。"
白榆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看见了,但他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工作站侧板上最后那几颗没灭的LED。
她打开手机,晋江后台。歌曲下架之后评论区多了新的一层——"歌怎么没了""我刚循环到第三遍就黑了""作者你搞什么?"还有一层不一样的。
她翻到那几条不一样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紧。
ID是一个空白头像加一串乱码字符。在那个demo音频已经被全网撤回的情况下,它仍然在十分钟之前留了一条言。
那条评论的内容不是关于歌的。
是三个字:
「网吧后门。」
林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离玻璃面只有一毫米。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白榆。
白榆从工作站前站起来,面朝网吧后门的方向。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十指同时亮起了银光。
"它刚看到你开门的时候,光从网吧后门漏出去了。"
林渺的右手在吧台台面上猛地攥紧。银光丝从她掌心暴涨,三根光束同时钉进工作站的金属外壳。
后门门板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指甲刮过铁皮的声响。
呲——啦。
然后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