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把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来,从自己那一侧往前探。两根食指的指尖在沙发中间那道空隙里,隔着一拳的距离停住了。
他停住是因为她停住了。她停住是因为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碰。
然后她往前递了那一拳的距离。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她碰到了他的指尖。实体的、物理的、有皮肤的触感。不是光丝连接,不是银线对接,是真正的指尖相触。
白榆的银环瞳孔停了一拍。整个转动的过程中断了一瞬。然后重新转起来。
他的指尖温度开始上升——不是被动的环境导热,是他主动在调动电磁场把那根手指的末端加热到人体体温的水平。她指尖感觉到凉意消失了,变成温的。温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有人在她的手指末端接上了一根暖水管。
她弯了一下食指,用那根指尖的侧面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腹侧面。
蹭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她把右手放回膝盖上,食指恢复到蜷曲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榆的右手收回去得晚了一点——她收回去之后他悬在那儿多停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才放下。
两个人重新并排坐在旧沙发上。网吧窗外路灯的白光透进来,吧台灯暖黄色的光从另一侧照过来。两种色温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交错、叠加、形成一层偏金色的过渡区。
白榆开口说:“它没有完全走。”
“它还在外面?”
“它退到了网吧外墙大约二十米外的位置。它在观察。它在等我们放松警惕。”
林渺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已经重新垂下来了。她闭着眼,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你守着。”
“我在守着。”
“你能撑一整晚吗?”
“能。我把心跳频率写进了系统底层之后,实体可以保持低能耗运行模式一整晚。全时段监测,不用关掉。”
“那就守。”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呼吸变慢了。不是真睡着了,是进入了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她的身体知道旁边有人守着,所以她敢把大部分意识沉下去,只留一层薄薄的听觉和触觉在外层警戒。
白榆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方向。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刚才跟她碰过的那一根——它的末端还在发热。他把它维持在那个温度上,没有降下来。像是怕一降温她刚才那只手指的触感就会从数据里消失一样。
他把那道触感的数据存了完整副本。传到本地缓存、同步到新硬盘、备份到本地云端。三份。丢不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
没有灭。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白榆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你存了它闪的那一下。”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闭着眼,但清醒着的,“你存了那个灯的闪动频率、时长、前后电压波动波形。”
“……你还能感知到我在做什么?”
“你今天把我调成了跟你同一个频段的表层信号。我合上掌心之后那道色没退干净——我还能听到一点点你的数据活动。”
白榆停了一拍。然后他说:“我确实存了。那盏灯刚才的闪动不是正常的电压波动,是它用低温场冲击灯杆底座造成的一过性短路。”
“它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在测试。它想知道我们是否还醒着。”
林渺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沙发边缘。食指伸直,朝向他那一侧,没有碰他,但伸过去了。
白榆的右手也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伸直,朝向她那一侧。两根手指在沙发中间那道空隙里再次停住了。
这一次没有隔一拳。
这一次两根指尖之间只剩一条缝的宽度。像一本合上的书中间那道书脊的厚度。
她闭着眼说:“明天早上我要去买新的路由器和交换机。把网吧的局域网重新布线。把所有物理电缆线管全换一遍。”
“为什么?”
“因为它在用低温场通过外部物理线路攻击我们的设备。如果我们把全部线路换成镀锡铜管屏蔽层,它的低温场就无法通过电缆管道渗透进来。”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
“刚才你监测到那盏灯闪的时候。”她说,“我跟着你一起看了那道闪。”
白榆的指尖往前递了那一丝宽度。碰了她一下。碰了之后就收回来了。
不是她碰他。这次是他碰她。第一次他主动伸手碰她。
林渺的嘴角弯了极小的一度。闭着眼。没有其他动作。
窗外那盏路灯没有再闪。
但网吧外墙二十米外,地面排水沟的缝隙里,一道极细的黑色雾丝正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收回地表以下,像一条被人发现了、正在悄悄收缩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