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装这个探头的时候想了什么?」
白榆的回复隔了大约四秒。比她打字的时间长一点,比她喝水的时间短一点。
「想的是:如果她今晚写到很晚,我可以不用催她休息,但需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停下来。」
林渺把水杯放下,重新坐下。她把草稿箱里的文档向下翻了一页,在正文结尾的下一行敲了一行新的字:「他把热敏探头装在了排练室的机柜里,原因是有一个人还在写。」
然后她保存。关掉了文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亮着,路面干燥,电线杆上没有任何鸟类停留。一切正常。但她的右手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疤里,还有一丝极淡的光——不像之前那么亮了,但它还在。一个从八百米外延伸过来的光丝末端,隔着一座城市的物理距离,还搭在她掌心里没有断开。
她把掌心合拢了一瞬,又松开。
然后她走到吧台旁边,把王大爷那盏应急灯拧开。冷白光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层均匀的光幕,覆盖了整间网吧的顶部。做完这些之后她躺进沙发里,把脚搁在扶手上,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刚才关掉了显示器。现在躺进沙发里了。」
「热敏探头还读到我的温度分布变化?」
「我还在读。你的右手腕的温度比左手腕高了约零点三度——因为刚才打字用右手更多。」
「还有呢?」
「还有——你的左脚脚踝外侧偏凉。因为那扇后门底下的缝隙还有一丝冷空气从铜管接口处渗进来。」
林渺闭着眼,嘴角弯了极其细微的一度,没出声,也没有打字回他。她就这样把手机搁在肚子上面,屏幕亮着,聊天窗口停在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上。从八百米之外的那个排练室机柜里,一个热敏探头正在稳定地、持续地读数,把她的脚踝温度、手腕温差、呼吸间隔全部转换成数据,传输到一台排练室的设备终端上。
星光大厦十七层,排练室。
白榆坐在设备机柜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搁着一台节目组配发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不断刷新的温度数据流,来源是机柜内热敏探头的实时回传。数据流的终端落在一个熟悉的坐标上——网吧沙发里右侧第二块坐垫。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温度数据看了很久。右手握着一杯没喝的水,水温已经跟室温一样了。
在他面前的排练室窗户外面,夜色很深。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银白头发、黑卫衣轮廓、手里握着一杯不凉不热的水。倒影的边缘有一丝极淡的银色微光在缓缓跳动——跟他掌心的光丝同频。
窗外路灯亮着。灯罩下方没有任何异常的黑雾,没有任何低温区域,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迹。
但他知道它一定在某个地方。现在没有出现,不代表它不在了。他读到的数据显示,那只灰麻雀今天下午飞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他把平板电脑放下,在手机上打开微信。聊天窗口里,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个“会”字之后她发来的沉默里。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八十赫兹。我记住了。」然后他删掉了。换成:「铜管散热的声音。我已经能把它从背景里分离出来了。」
他没发出去。他等着她发来新的消息。如果她不发,他就等。
排练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频段大约五十赫兹,跟铜管散热的声音不同。他能分得清楚了。